第0361章 那年那月那杯酒 敬你敬我敬余生
的声音一直很平。从头到尾,每一个字的音量、语速、音调,都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证词,念到后来,那些字已经不再是字了,变成了某种比字更硬、更冷、更不会变形的东西。
“拍完这张照片,我妈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继续走。她没回头。我也没回头。”苏砚停了一下,“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想,我妈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是想记住什么?还是想忘记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都不是。”
“是什么?”
“是证据。”苏砚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花落在水面上。“我妈怕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原谅。所以她拍了这张照片。每次想原谅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周牧之的手不敲了。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盯着书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两个羊角辫,一左一右,用红皮筋扎着。红皮筋在阳光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山楂。她的鞋是白色的,系着鞋带,结打在左边。她母亲蹲在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系鞋带时从鞋面上蹭到的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像一棵被砍断了的树的横截面。
“你母亲——”周牧之的声音忽然哑了,像一把二胡的弦被人猛地松了一扣,“她现在还好吗?”
“走了。五年前,肝癌。”苏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她刚才说“白水就好”一模一样。“走之前那几天,她忽然让我给她做一碗红烧肉。我做了。她吃了三块。吃完之后,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肉偏甜了。你爸烧的,不放糖。’”
苏砚把白瓷杯端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温水从喉咙里淌下去,没有味道。她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周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问您为什么在案卷上签名。不是为了问您拿了多少钱。也不是为了听您说‘那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这些答案,我这些年自己都找到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一看——”
她抬起眼睛,看着周牧之。“看一看在案卷上签名的这个人,现在每天早晨推开窗户,看见的风景是什么样的。种的花是什么样的。写的字是什么样的。喝的水,是什么味道的。”
周牧之的手指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已经长了老人斑,浅褐色的,零零星星的几颗,像宣纸上的墨点不小心溅到了手上。这双手写过很多字。起诉状,代理词,判决书,仲裁申请,破产案卷宗。也签过很多名。每一个签名都落得很稳,周牧之三个字,一笔一划,从不连笔,从不潦草。他一直觉得,一个人的签名就是他的骨头。骨头正,签名就正;骨头软,签名就软。现在他看着自己这双手,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的骨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软的。不是1997年。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也许是第一次在饭局上端起那杯被人敬的酒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案卷里看见那个数字却装作没看见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用“程序正义”四个字说服了自己之后。他记不清了。软不是一下子软的,是一点一点软的,像冰化成水,像木头朽成屑。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立不住了。
“苏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好几道门。“你父亲的红烧肉,真的不放糖?”
“不放。”
“肉本身的甜味,真的能焖出来?”
“能。焖够了火候,甜味自己就出来了。”
周牧之慢慢站起来。他的手撑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颤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几盆罗汉松。最老的那一盆,树干上的勒痕已经看不见了,树皮长合了,光滑完整,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但他知道那道勒痕还在。树知道。
“我每天早上六点推开窗户,看见的是这几盆罗汉松。”他说,声音背对着苏砚,被玻璃窗挡回来,有些发闷。“松针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不落叶。秋天不落,冬天也不落。好看是好看,但看久了,你会发现它不换叶子。老的针叶枯了,也不落,就挂在枝上,和新叶挤在一起。你得分清楚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死的。分的次数多了,你就不想分了。”
他转过身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从书桌前一直延伸到苏砚脚边。“我写的字,你刚才看见了。一个‘法’字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不是手不稳。是心不定。”
他走回书桌前,把纸篓里那个纸团捡起来,展开。宣纸上,“法”字的三点水旁饱满欲滴,“去”字的第二笔歪歪扭扭,墨痕拖出去老长。他低头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我喝的水,什么味道——”他拿起自己桌上的茶杯。紫砂杯,杯壁上养出了一层温润的茶垢,深褐色的,像老树皮的颜色。杯里还剩半杯冷茶。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紫砂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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