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1章 那年那月那杯酒 敬你敬我敬余生


了,一滴不洒;端不平,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苏砚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水。温水从喉咙里淌下去,没有味道。“周先生说的是练字?”

    “说的也是别的。”周牧之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这双手写过无数份起诉状,签过无数次名,在苏氏科技破产案的卷宗归档人一栏,落下过最后一笔。“苏小姐,你父亲的手艺,你学会了几成?”

    苏砚把水杯放下。白瓷杯搁在桌面上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很轻,但周牧之的睫毛颤了一下。“周先生问的是红烧肉?”

    “我问的也是别的。”

    “我爸的红烧肉,不放糖。”苏砚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他说肉本身就有甜味,焖够了火候,甜味自己就出来了。不用加糖。”

    “我听说你后来也学会了。”

    “学会了。但我做的,不如他。”

    “差在哪儿?”

    “火候。”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有几道极淡的疤,是早年写代码的时候键盘磨出来的。现在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她还记得那些通宵达旦的夜晚,记得手指敲在键盘上的触感,记得屏幕上绿色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像她种下去的一片一片的庄稼。“焖肉要小火,火大了肉就柴了。小火慢慢焖,焖到肥肉透明,焖到瘦肉酥烂,焖到汤汁收成薄薄一层琥珀色,挂在肉上,不滴不淌。这个过程不能急。我爸从来不急。他蹲在厨房地上择葱,一根一根地择,葱白多长、葱绿多长,都要择得一样齐。我妈说他择葱比人家绣花还慢。”

    “你呢?”

    “我急。”苏砚抬起眼睛,看着他,“我等不了。从七岁那年开始,我就等不了了。”

    书房里安静了。窗外的花园里,周牧之养的那几盆罗汉松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干虬曲,针叶墨绿,像一群被驯化了的野兽蹲在盆里,披着一身永远不落的绿色。保姆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传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钟摆。周牧之没有看苏砚。他看着窗外那几盆罗汉松,目光停在最老的那一盆上。那盆罗汉松跟了他快二十年了,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是早年他用铁丝固定造型的时候留下来的。后来铁丝拆了,勒痕还在。树皮自己慢慢长,把勒痕包进去,从外面已经看不见了。但周牧之知道它还在。每次浇水的时候,每次修剪的时候,他的手摸过那个位置,都能感觉到树皮底下有一圈硬硬的东西。

    “苏小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律吗?”

    “不知道。”

    “因为我家门口有一条河。”周牧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小时候,那条河上有一座独木桥。桥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两个人迎面走到桥中间,必须有一个人退回去。退的那个人,裤脚会沾上河边烂泥,鞋会湿,回家要挨骂。不退的那个人,踩着桥就过去了,鞋底是干的,裤脚是干净的。我小时候长得瘦小,从来都是退的那一个。有一年冬天,桥上结了薄冰,我退的时候脚底一滑,掉进河里。河水不深,但冷,冷到骨头里。我爬上岸的时候,那个不退的人已经走到桥那头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苏砚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算深,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思考留下的。眼袋有些松弛,但眼睛还是亮的,是那种在书斋里泡了一辈子的人特有的亮——不是光,是被书香和墨汁浸透了的亮。

    “后来我就想,我要做那个定桥的人。”周牧之说,“不定谁退谁进,定这座桥应该怎么修。修宽了,两个人并肩都能过;修窄了,就只能有一个人过。但不管修宽修窄,总得有个规矩。没有规矩,每来两个人都要在桥中间对峙一次,对峙完了,弱的那个掉进河里,强的那个踩着桥过去。这不叫公平。这叫丛林。”

    “然后您就去学了法律。”

    “对。”

    “学了之后呢?”

    周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学了之后我才知道,定规矩的人,自己未必守规矩。”

    苏砚把手伸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桌上。是一张照片。和昨天寄到他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七岁的小女孩,羊角辫,蹲在小区门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鞋带系在左边。不同的是,这张照片背面没有字。

    “这张照片,是我妈拍的。”苏砚说,“1997年7月10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我爸从楼顶跳下去之后的第二十一分钟。我妈拉着我的手走回小区门口,她忽然松开我的手,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系了两遍。一遍是她的系法,结在中间。一遍是我爸的系法,结在左边。系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相机——她那时候在厂里的宣传部工作,相机是单位的——她把相机放在地上,设了定时拍摄,然后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搂着我。”

    苏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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