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8章 十六铺码头没有人回头
菊花里煮出来的。这才是老天爷赏饭吃。”
阿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针疤,不像一个十七岁姑娘该有的手。但沈老板的话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些茧子和针疤也许不是丑的东西,而是她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不过,”沈老板坐下来,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这里不是学堂,是绣坊。我不管吃管住,只按件算工钱。一个月内你交不出合格的作品,就不要继续待了,该回哪里回哪里。我这里不养闲人。另外,石皮弄这个地方看着安静,弄堂里住的什么人都有——有做小生意的,有唱戏的,有做暗门子的。你一个乡下姑娘在这里,少跟陌生人搭话,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阿贝说。
“还有,”沈老板压低了声音,“你王举人那个老东西,是不是跟你说我是‘沪上最大三家绣坊’的老板?”
阿贝点点头。
“他骗你的。锦霞庄就是我一个人开的作坊,总共一间门面,加你两个绣娘。你要想赚大钱,赶紧走。你要想把手艺学精——我这里的门开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手艺人的骄傲和酸楚。阿贝后来才从隔壁绣娘于三姐口中知道,沈老板年轻的时候是江南织造府里最年轻的绣艺师,经他的手绣出来的龙袍料子,一寸绣片值一两黄金。后来织造府没了,他的手艺也没了市场,他就在这条弄堂里开了锦霞庄,一开就是十五年。十五年来,他只收真正有天分的徒弟。上一个让他满意的徒弟,是十年前的事了。
阿贝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给沈老板鞠了一个躬。她鞠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膝盖——那是莫老憨教她的,说拜师的时候要诚心,心诚则灵。刘氏也教过她,说手艺人这碗饭,三分靠手,七分靠人。遇到好师傅是一辈子的福气,要惜福,要感恩。
“谢谢师傅。”她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沈老板摆摆手:“别叫师傅,叫老沈就行。旁边那间屋空着,以前是仓库,我让于三姐帮你收拾收拾。于三姐是另外一个绣娘,扬州人,做了七八年了,人不错,就是嘴碎,你忍一下。”
“谢谢老沈。”阿贝改口。
沈老板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姑娘实在。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哦对了——电报费一块银元,从你第一个月工钱里扣。这是规矩。”
阿贝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于三姐告诉她,沈老板发电报从来没收过任何人的钱。他是怕她觉得欠人情,用这种方式跟她说——她不欠任何人的,她留在这里凭的是她的手艺。
那天晚上,阿贝住进了锦霞庄后院那间小仓库改的屋子。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但比她在太湖边的房间多了一样东西——一扇朝南的窗子。窗外不是湖,是弄堂里一堵爬满了爬山虎的青砖墙。爬山虎的藤蔓密密地攀在墙上,月光洒下来,叶子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她打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霉味、菜味、煤球炉的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于三姐在窗台上摆了一盆茉莉,说是驱蚊子的。她把那盆茉莉捧起来闻了闻,想起太湖边的栀子花。刘氏也种花,种在旧脸盆里,夏天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
阿贝把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绣绷、丝线、顶针、剪刀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剪刀是最小号的那种,刀尖弯弯的,像一弯新月。这把剪刀是刘氏送给她的临别礼物——刘氏攒了半年的鸡蛋卖的钱,在镇上的铁匠铺子里特意打的,刀刃上刻了一个小小的“贝”字。
她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床头,又把玉佩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最后重新挂回脖子上。她躺下来,木板床硬邦邦的,跟家里差不多。弄堂里安静下来了,远处有轨电车的轰隆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远方的闷雷。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的念头太多了,像太湖涨水时翻出来的鱼,一条接一条地跳。明天会是什么样的?老沈会教她什么新针法?于三姐好不好相处?南京路上那些洋楼里都住着什么人?那个在码头上看到的花园洋房里,会不会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声说了一句:“阿爸阿妈,我到了。明天就去找事做,赚了钱寄回家。你们不要担心。”
这是她对太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与此同时,在苏州河对岸的法租界霞飞路上,另一扇窗户也亮着灯。
莫晓莹莹坐在二楼卧室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摘下了耳环。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整齐,跟阿贝那双满是针疤和老茧的手放在一起,没有人会相信她们是同一天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小姐,今天齐少爷送来的那盒点心,我帮您放在楼下了。”丫鬟小翠在门口说。
“知道了。你早点睡吧。”莹莹头也没回。
小翠关上门退了出去。莹莹把耳环放进首饰盒里,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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