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8章 十六铺码头没有人回头


。南京路上的繁华喧嚣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巷子里是青石板路,路面坑坑洼洼的,积水里漂着烂菜叶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弄堂两边密密麻麻挂着晾衣竿,衣服被单在头顶迎风招展,像是万国旗。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斜着眼睛打量她;两个小孩光着脚追着一只皮球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撞翻路边一只煤球炉。

    阿贝一家一家地数着门牌号。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在心里把要对沈老板说的话排练了几十遍——“沈老板好,我是王举人介绍来的,我叫阿贝。”不对,太生硬了。“沈老板您好,王举人让我来找您,他说您会收我。”也不对,像是在要饭。她想了又想,始终没有想出最合适的那句话来。她走到石皮弄最深处,找到了那扇门上挂着“锦霞庄”木牌的小院。院子里亮着灯。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举起手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头的脸。那脸瘦长,颧骨高高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小胡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几星墨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阿贝还没开口,他就把门拉开了,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袱和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点子的千层底布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是王举人介绍的?”

    阿贝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他给我拍了电报。”老头把门拉开,示意她进来,“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弄堂里风大,你这小身板经不住吹。”

    阿贝跟着他穿过一个小天井,进了正厅。正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一张红木条案,案上供着一个白瓷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枝半枯的腊梅。四面墙上挂满了绣品——有人物、有花鸟、有山水,最大的一幅是一扇屏风大小的《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在灯下流光溢彩,凤凰的尾羽用了十几种深浅不同的红线,层层叠叠,像是要从绸面上飞出来。阿贝看得忘了走路,站在那儿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她在王举人家看过古画,在镇上绣坊看过苏绣的精品,但这幅《百鸟朝凤》的针法她从来没见过——那不是平针,不是乱针,也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苏绣针法。

    “这是粤绣。”沈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垫高绣,绣之前先在绸面上垫棉花,再在上面走线,绣出来才有这种浮雕一样的立体感。苏绣讲究平薄如纸,粤绣讲究堆金积玉,各有各的妙处。你是学苏绣出身?”

    阿贝点点头,还在盯着那凤凰的尾羽看。

    “会什么针法?”

    “平针、滚针、散套、虚实针、打子……”她一口气报了十来种,然后把目光从凤凰身上收回来,看着沈老板,“您这里的针法我没见过。我想学。”

    沈老板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做了个手势让她把包袱打开:“王举人在信里把你夸上天了——他说你的手不是手,是梭子。来,让我看看。”

    阿贝解开包袱,把她的绣绷拿出来。绣绷上绷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帕子,是她临摹王举人那幅山水的一角——太湖边上的芦苇荡。她用的是自己染的丝线,颜色比市面上卖的线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含蓄温润。芦苇穗子用了一种极细的打子针,打出来的颗粒大小均匀,远看像真的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水面用了虚实针,有光的地方线密,没光的地方线疏,在灯光下竟然有波光粼粼的效果。

    沈老板拿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久到阿贝开始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包袱的边角。她不知道王举人在电报里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沈老板会不会收她。在上海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如果沈老板不收她,她今晚就不知道睡在哪里。

    “你今年多大?”沈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十七。”

    “学绣几年?”

    “从小跟着阿妈学的,正经绣东西是从十二岁开始。”

    “颜料是哪里买的?”

    “自己染的。用湖边的草籽和树皮。那个黄的——是秋天收的野菊花,晒干了煮水,把白线泡一晚上就染上了。”阿贝说着,又补了一句,“不是故意要省钱的,是我觉得草籽染出来的颜色更……更……”

    “更什么?”

    “更软。”她说,“买的线颜色太硬了。”

    沈老板把她那块帕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他的青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踱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阿贝:“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阿贝摇头。

    “不是因为王举人的信。王举人给我推荐过好几个人,有的比他还能吹,来了一看,连针都捏不稳。我收你,是因为你这双手。”他指了指阿贝放在膝盖上的手,“你阿妈把你教得好。苏绣的那些针法,多少人学一辈子都做不到你这样的火候。但光有手艺还不够——手艺好的绣娘,沪上不下几百个。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你懂得用眼睛看东西。你绣的芦苇穗子不是绣谱上教的样版,是真正的芦苇,是站在湖边被风吹过的那种芦苇。你染的线不是从店里买的,是从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