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6章 十六号码头的月亮
一下。养母跟她说过,到了上海不要跟陌生人走,尤其不要跟不认识的男的走。她听过好多关于拐子的故事——拐子把女孩骗走,卖到窑子里,一辈子都赎不回来。但小扣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拐子。一个连鞋都穿不起的少年,拿什么拐人?
她跟在少年身后,穿过码头广场,绕过一堆堆码得比人还高的木条箱。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咸鱼的气味,脚下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积着一洼洼脏水。小扣子走得很熟练,七拐八拐,从两堆货箱之间的一条窄缝里钻过去,阿贝侧着身子才勉强通过。
“到了。”小扣子站住,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一座宫殿。
阿贝探头一看。
那是三号仓库后墙根下的一片空地,墙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大概是原先放消防水缸的地方,后来水缸搬走了,留下一个大约四尺见方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层硬纸板,纸板上还摞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虽然简陋到了极点,但三面是墙,头顶有屋檐,确实刮不到风。
“这地方是我的。”小扣子叉着腰宣布,“让给你睡一晚。”
“那你睡哪儿?”
“我有别的地方。”小扣子说得满不在乎,但阿贝注意到他的眼神往码头的方向飘了一下——那边有几条倒扣在岸上的破船,船底跟地面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钻进去勉强能容一个人躺平。
阿贝把包袱放进壁龛里,在纸板上坐下来。纸板很薄,隔着纸板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一丝一丝地往上渗。但比直接躺在石板上强多了,至少不硌骨头。她把包袱抱在怀里,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顶着下巴。
小扣子没走,在壁龛外面蹲下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像个守在洞口的看门狗。
“你一个人来上海的?”他问。
“嗯。”
“胆子真大。我当初是跟我叔来的。叔在码头上扛包,扛了半年被货箱砸断了腿,东家赔了五块大洋就打发走了。叔回了老家,我没走。”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不走?”
“回老家也是饿死。留在上海,好歹还能看见这些——”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对岸那一片灯火,“就算摸不着,看看也解馋。”
对岸的灯火比刚才又亮了一些。有一艘轮船正从江心缓缓驶过,船身上的彩灯一串串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带。轮船的甲板上站着几个穿洋装的人,端着酒杯在说话,笑声顺着江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阿贝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养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养母说,上海是个好地方,有钱人的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没钱人的脚底板贴在地上冻成冰。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小扣子,你在上海待了多久了?”
“两年多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哪里有绣坊在招学徒?”
小扣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绣坊不知道。但南市那边有好些绸缎庄,绸缎庄后面一般是绣坊。你可以去问问。不过——上海这地方,没人介绍,光靠自己问,十家有九家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阿贝没吭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那根红绳,隔着衣襟,能感觉到半块玉佩的形状。那个东西,大概是个信物。如果她肯把玉佩亮出来,或许能找到亲生父母,或许不用睡在仓库的壁龛里,不用啃硬得硌牙的干饼。但她没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半块玉,是舍不得跟养父养母一起过了十六年的那个家。她还抱着一个念头:挣够了钱就回去,回去还是莫老憨和阿贝娘的女儿。
“那个是什么?”小扣子忽然指着她脖子上的红绳。
“没什么。”阿贝把红绳往衣襟里塞了塞,“一块石头。”
小扣子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我走了。明天早上你要是还在,我带你去南市转转。南市那边有家包子铺,每天天不亮就把头天卖剩的包子皮倒掉,运气好的话能捡到几个没馊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了几下,很快被江风声吞没了。
壁龛里安静下来。阿贝把破毯子抖开,裹在身上。毯子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汗味、机油味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至少有层东西盖着,比干挨冻强。她侧着身子躺下来,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壁龛外面的世界。
从她躺的这个角度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黄浦江。江面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色,波光粼粼的,像养母那件旧褂子上磨出的丝光。对岸的灯火还是那么亮,亮得不真实,像一个用光搭起来的戏台。她在戏台外面,隔着一条江,看着台上的热闹。
她忽然想起养父。
养父现在在干什么呢?一定是刚收了网回来,坐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养母在灶房里煮鱼汤,鱼的鲜味飘出来,把整条船都腌成了家的味道。他们有没有在想她?一定在想的。养母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