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6章 十六号码头的月亮


—骂她傻、骂她倔、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然后转过身去,对着灶台偷偷擦眼泪。

    阿贝把眼睛闭上。

    她决定不想了。想也没用。到了上海就不能想家,这是她上船之前就给自己定好的规矩。想家的人在上海活不下去。

    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听着江水的哗哗声。那声音一浪接一浪,像养母在船头晃着身子哄她睡觉时的呢喃。声音很轻,却把十六号码头所有的喧嚣都盖了下去。

    半夜里起了风。风从江面上灌过来,裹着湿气和腥味,灌进壁龛里,冷得刺骨。阿贝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下意识地去摸脚上的鞋。鞋还在,结结实实地穿在脚上。她又伸手摸了摸枕在脑袋下的包袱——那双旧布鞋也在。她抱着包袱,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听着江水的哗哗声,重新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清水镇,坐在船头,养母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双新布鞋。她把鞋递给阿贝,说:“到了大上海,要穿鞋。”然后养母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轻轻耸动。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东边的天边刚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还没晾干。江上的轮船拉响了汽笛,呜呜的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江底叹息。码头上渐渐有了人声——苦力们在点名,小贩们在支摊子,铁轮车在石板路上隆隆地滚过。

    阿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张干饼,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今天要去找绣坊。找到绣坊,就有饭吃了。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壁龛角落里,把包袱重新挎在肩上。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布鞋。鞋底沾了一层灰,但鞋面还是干干净净的藏青色,鞋帮内侧那两朵贝母白的桂花依然安安静静地开着,挨着她的脚踝,温温柔柔的。

    她迈出壁龛,朝南市的方向走去。

    江对岸的灯火已经熄了。大上海的早晨,黄浦江的水跟昨晚一样浑浊,码头上的人跟昨晚一样多。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新布鞋的女孩从仓库的角落里走出来,脚步稳稳当当的,眼睛亮亮的,像十六号码头天边那颗还没落下去的启明星。

    新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城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