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之惑
来一个头脑清楚的人,一挤进那个误区就犯傻了。眼前出现了太多恍惚的坐标、招人的诱惑,他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作出明白的判断。
能够破除这个迷魂阵的,仍然只有质朴、简易的正觉。
对此,我不揣冒昧,做了一些大胆的实验。
二十世纪临近结束时,我在冒险考察了全世界最重要的古文明遗址之后,又紧接着考察了欧洲九十六座城市。那些街道,那些老楼,实在让我看到了一群“世界级老贵族”的风范。而且,这些“老贵族”的当代名声,还依然显赫。但是,当我一座座城市、一个个国家扫描一过,立即发表文章宣布,有几个国家正面临着财经悬崖,那就是希腊、葡萄牙、西班牙、爱尔兰。
十几年后,我的预言全部成真。好几位台湾的经济学家拿着我当年的书籍来询问,当时作出如此准确的预言,凭的是什么依据?我说,我没有接触过复杂的数据、曲线、报表、公式,只凭最质朴的直觉。
“最质朴的直觉?”经济学家们非常好奇。
我说,我在那里首先感受了一种令人羡慕、又令人着急的慵懒气氛;其次,我在闲谈中总会随口问到当地的支柱产业,也就是靠什么支撑财政,却很难听到工业、农业、科技方面比较强大的项目,勉强说得较多的,是橄榄油。
我深知这些国家曾经长期执掌世界海洋霸权,但又凭常识可以判断,今日的这点橄榄油已经无法擦亮当年贵族的幽幽光泽。
对于至今还令人尊敬的北欧国家,观察起来有点艰深。但是,我还是用外行的眼光发现,我们曾经万分向往的“富裕平均主义”所带来的沉重负荷。我的这些担忧,当时就写在书上,后来也被一一证实,又让经济学家们不无惊讶。
虽然举了这些例子,却一丝一毫没有改变我对于财经“彻底外行”的身份。我说过,正因为是“外行”,才具有那个看穿皇帝新衣的小孩子的优势,保持着质朴、简易的正觉。
因此,凡是我遇到复杂、艰深、庞大的问题,总是强迫自己从精神上回归。回归起点,回归童年,回归贫困,那儿,一定有最好的解读密码。
这就是我的“归零哲学”,这就是我的“贫困戏剧”(Poo
-theat
e)。
五
对贫困的早期体验,还给我留下了一个很好的精神成果,那就是以最质朴的心态敏感别人的贫困,并予以高度同情。
这一点,妻子马兰又与我不谋而合。
马兰的爸爸在以往的政治运动中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人人可以欺侮。家里人口不少,因此马兰在幼年时代就记住了妈妈每个月都要向同事、邻居借钱的委屈表情。这一点我立即就能体会,我当年向别人“借食堂饭票”时,总要关注对方眼角里有没有一丝不脱的成分。
这些记忆告诉我们:河水洋洋,无人注意,但只要取其一瓢,浇在焦渴禾苗的根部,就会显得珍贵无比。也许我们永远也无法拥有大河,但我们愿意成为及时赶到的浇水人,哪怕只用自己的汗滴。
当年饥饿的人,把求助对象的眼神当做天堂,或者地狱。那么,今天我们如有可能,为什么不让自己成为他人的天堂,哪怕只是瞬间?
好几次,家里电话响了,是邀请妻子参加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妻子觉得排练时间太长,构思太旧,婉拒了。但电话又响了,妻子正想再度婉拒,没想到电话里传出出声音是:“我们这里的上万工人都点名邀请您,但是不知道要付多少演出费……”
妻子说:“对工人,不要演出费。”她问了地址,就去火车站了。我知道她,说了不要,肯定不要。
后来各地经济情况好了,演出费也有了标准。她很难拒绝,却总是要求对方,代为捐献给“不幸家庭的失学儿童”。
“我们这儿发展很好,不存在不幸家庭的失学儿童。”对方说。
“麻烦你们帮我找一找,父母被判了刑,或者都在戒毒所,一定有。”她说。
果然有,还不少。不久,她就收到了学生名单。过一阵,又收到了成绩单。
我们夫妻俩,什么事都喜欢商量,唯有对捐献,任何一方都能决定,完全不必商量。汶川大地震后我赶到灾区,决定捐建三个学生图书馆,所需款项是我们夫妻两人三年薪金的总和,但我完全没有与她商量。如果商量,她反倒会觉得奇怪。
我们如果要赚钱,并不难。她多次在全国观众“最喜爱演员”的民意测验中名列前茅,平日多有商业性的演出邀请,她都没有参与。因为她只要一登台,就想探索古典东方和现代审美的融合可能,不允许自己在艺术上马虎行事。我也是同样,很多出版社经常为我制定新的畅销书计划,例如以我的名义精选中国古文、诗词之类,通过他们在全国教育系统的供输渠道,必然销量惊人。又如,有很多年我在中央电视台担任大奖赛总讲评,收视率极高,如果趁这个势头根据录音快速出版一本本书,结果也可想而知。但是,这些计划我都拒绝了,因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