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之惑
钱财的缆绳爬越了很多生活等级和社会等级,顿觉得自己已经实实在在成了贵族,甚至成了一个领地上的国王。他们周围的各种力量,也远远近近地强化着这种虚拟身份。
既然如此,那就会渐渐接受皇家排场的种种心理暗示。即使是虚拟的,也要让人家不觉得是虚拟。
不管是否实用,他们觉得,自己的尊严、企业的荣辱、社会的声誉,全依赖于一个个越撑越大的排场。
可惜,他们虽然拿着世界地图,却把世界的本性看错了。人类世界的深度和广度,根本不能用那些酒庄、别墅、温泉来勾勒。
“排场拼比”的最大害处,是以巨大的浪费,误植了当今世界的价值坐标。在社会上还拥挤着大批贫困人群的情况下,这种拼比,在整体上很不道德。
我发现,财富之路如果走顺,一般都会经历以上这几个步骤。这几个步骤,一个更比一个背离财富的本意,渐成社会之害。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让民众明白: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都无法定价,也无法购买。
当金轮马车离开巨大宅第的时候,路边的老树与天上的残月正在默默对话,而树下的花朵和野果则按照着季节静静地开放和谢落。在富豪、马车、巨宅都一一陨灭之后,老树和残月的对话还在继续,花朵和野果的开谢还在继续。这才是更真实、更恒久的世界。
三
在分析了“财富异化”的程序之后,又需要回到我自己的修行之路了。我是如何摆脱“财之惑”的呢?
也许富豪们要嘲笑了,觉得作为一介书生,大半辈子消磨在课堂和书房里,怎么会有资格谈论这个问题?
其实我是有资格的,只不过是“另类资格”。
我谈论财富的资格,首先来源于对贫困的体验。
我出生在农村,那时,原本富庶的家乡已在兵荒马乱中退回到石器时代,经常拾菜咽糠。九岁到了上海,日子本该过得好一点了,却遇到了三年饥荒和十年“**”,自己和家人一直在生存底线的边缘挣扎。我作为大儿子,在全家实在无法忍饥的时候,只得向周围认识的人“借食堂饭票”,却彼此知道不可能归还,已经情似乞讨。后来又被发配到农场劳动,每天挑着一百多斤的重担,从天蒙蒙亮,挣扎到天全黑,伙食又极为低劣。
这种经历很多人已不愿提起。有些人虽然还记得,却像梦魇一样把自己缠住了,隐隐后怕,由此产生了很多贪官。我与他们不同,贫困的记忆成了我的“启蒙课程”。
对那些贪官来说,一生被贫困所恐吓;对我来说,一生被贫困所滋养。
对贫困的早期体验,使我到今天还过着节俭的生活。我的节俭,并不是为了贮蓄,更不是为了美誉,而是从生命深处早就确认:只有俭朴形态的享受才是最高享受。我永远地着迷于走了一段远路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米饭、第一筷青菜,觉得那种滋味远远超过一切宴会。这就像,冬天早晨第一道照到床头的阳光我觉得最为灿烂,跋涉荒漠时喝到的第一口泉水我觉得最为甘甜。
真是万幸,我的妻子马兰与我完全一致。我们两人,也都算在自己的专业上“功成名就”了,但结婚几十年来从来没有雇过保姆。一切家庭琐事,如清洁、打扫、修理、买菜、煮饭、洗碗,全由我们自己来做。
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自己动手动脑,便能立即解决,这实在是生命的畅快。甚至,我几十年没去过理发店,头发都是妻子剪的,而且三下五下,剪得很快。剪多剪少,哈哈一笑。
对贫困的早期体验,让我懂得了生命的内核和筋骨,建立了一种稳定的格局,发射到人生的各个方面。例如,在文学上,我只倾心于那种干净如洗、明白如话的质朴文笔,彻底厌恶现今流行的那种充满大话、空言、绮语、腻词、形容、排比的文章和演讲。在舞台艺术上,尤其欣赏戈洛道夫斯基倡导的“贫困戏剧”及其延伸。在音乐、舞蹈、绘画、建筑上,也本能地拒绝一切虚张声势、繁丽雕琢的铺排。可见,我把早年的贫困体验,通过重重转化和提升,凝结成了生活美学和人生哲学。
四
达到了至朴至简,也就有能力以一双锐眼看破重重假象。
例如,近二十年来经常有人站出来声称自己出身贵族。他们好像是从天国突降,或从玄洞下山,嘲谑着百年来的贫瘠凡间。但是,这样的人就很难蒙得住我。因为早年的贫困体验告诉我,那时的贫困是集体的贫困,全民的贫困。而且,是积代的贫困,几辈子的贫困。长大后研究历史,知道也有过一些因做官和经商而一时富裕了的家庭,但都无法跨代延续。在战火不绝、逃难不断的年月,大多凶讯频频、衰势难挡。即便暂时富裕,也很难积聚成久远门风。
后来渐渐明白了,对于“贵族”的自封,其实是出于对全方位贫困的逃离。因此,我们在看穿之后应该予以同情。但是,当这种自封成为一种风气,就会在社会上形成一套套“伪腔调”、“伪文化”,让本来质朴的人生,堕入昏暗的贵族误区。
我无数次看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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