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第一章 追击
之前任何一句都更随意,“进化神国建国两百年,我坐在这个位子上十几年,从来没有主动入侵过任何势力。这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唐玲替他接了下去:“这一次是我们第一次主动出击。所以你心里其实在打鼓。”
何成局转头看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安静地与他对视。唐玲没有用她惯常的“从科学角度讲”开头,也没有任何手势,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那一瞬间她不像一个能算到小数点后十二位的首席科学官,更像一个认识他很久、熟悉他每一个细微表情的旧友。
“成局,”何秀娟也摘下了眼镜,难得直呼他的名字而不是官职,“你不需要在我们面前演。从小到大,你每次下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这样——先开会雷厉风行,然后在会后找我们喝酒聊废话。你害怕的不是打仗,你怕的是自己下错了判断,怕三十一颗星系的命运因为你的一个决定而改变。但战争这件事,不是你想不想打,是对手逼着你打。”
“我没怕。”何成局说。
“你的酒杯端反了。”刘惠珍冷淡地指出。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口朝外,杯底朝内——他确实端反了,而且不知道已经端反了多久。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羡慕你们。唐玲只需要关心公式对不对,秀娟只需要关心情报准不准,惠珍只需要关心命令执不执行。但我要关心的不是哪一件具体的事——我要关心所有事加在一起产生的那种叫做‘后果’的东西。”
“后果这东西,”唐玲想了想,“从科学角度讲,它是所有因变量在时间轴上的积分——”
“唐玲。”
“——但更重要的是,”她无视了何成局的打断,提高语速把话说完,“你已经把因变量都算过了。你让我们提前分析技术,让秀娟提前收集情报,让惠珍提前侦察三个月。你把能控制的因变量都控制了,所以这个积分的结果不会太差。”
何成局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科学角度讲,”他学着她的语气,“这是我听过你说过的最不像科学结论的话。”
“那是因为你不太懂科学。”唐玲认真地回答。
何秀娟把酒杯举起来,灯光透过琥珀色的酒液在她的墨绿色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成局,你说完了没有?说完的话我建议你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你要亲自去第二舰队视察,下午要签发动员令,晚上还有一个与议会的闭门会议。根据我的计算,你从现在开始睡只能睡不到六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作息了?”
“从你五岁那年在树上摔下来哭了三个小时开始。”何秀娟面无表情地说,“我一直在管,只是你不知道。”
刘惠珍的全息影像站起身来:“我该下线了。探索号的夜班巡逻马上开始,我得去换岗。”她顿了顿,看着何成局,“国主,小马星的登陆战,我会在第一批冲锋序列里。”
“我知道。”何成局点头,“注意安全,钉子。”
刘惠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能称之为“笑”的表情。下一秒,全息影像熄灭,座位上空无一人。
唐玲也站了起来,抱着她的数据平板,然后环顾四周,茫然地问:“门在哪个方向?”
何秀娟叹气,起身拉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我送你回实验室。”
“我的实验室也在国主府东翼,理论上我应该认得路——”
“你上次在国主府东翼迷路了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东翼的走廊编号系统存在严重的逻辑缺陷——”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何成局独自坐在星光下,手里转着那个被他端反过的空酒杯。穹顶星图上,三十一颗星系依旧缓缓旋转,每一颗都是他肩上的一份重量。
他盯着星图边缘那片标注为“赤道帝国”的黑暗区域,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到那句话。
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会听见他说的是:“两百年了。自己建国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主动把手伸到深渊对面。”
他站起来,关掉穹顶星图的投影。整个休息室陷入柔和的暗光中,只剩下他胸口那颗界主级徽章还在散发微弱的金色荧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