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里,脑海中闪过之前何晓文说的“他不一样了”,闪过天台边他掐着太阳穴的喘息,闪过河堤上他说“橘子海”时的沉默。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这步——查了该查的,去了该去的,而剩下的谜团里最重要的一个,关于他。他每个周末都在哪里?在干什么?她应该等学校调查,还是自己亲自去看?
答案几乎在她问出问题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她转身回到公交站牌下。这一次不是回学校的路线,而是通往那条河。她沿着主路走到尽头,再顺着河边堤道一路向下游走。秋日的河水量不大,露出两岸石砌护坡上被冲刷出的黑色痕迹。杂草在石缝里疯长,狗尾草把毛茸茸的头垂到水面上。偶尔有一两条货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的闷响。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座废弃的水泥桥墩。墩子上用白色油漆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界线,像是某个小孩眼里的地平线,然后是几道波浪线,然后是两座并排坐着的小人——一大一小,头顶着同一个太阳。
画风很稚嫩,边缘也不是连笔,而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一笔一笔涂抹的。有些线段往下淌了,像是画的时候太认真,手指按得太用力。
姜棠屿蹲在桥墩旁,看了很久。那应该是一个孩子带着幼童时最熟悉的风景——母亲,自己,太阳,海面。线条之间有些地方颜色淡了,被雨水和河雾冲刷过无数次,但他还是定期来补色。太阳的橘色边缘有新有旧,旧的已经褪成浅黄,新的还带着油漆半干时的亮泽。
是他画的。只有他会把太阳涂成橘色。
她顺着桥墩往下游又走了几步,发现这里不是普通的河滩。桥墩的背面,被人用碎石和废弃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很小,大概只能容纳一个人蜷在里面,顶上盖着一张破旧的防水布,边角用石头压住。棚子里铺着几个压扁的纸箱,纸箱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毯子。墙壁——如果几块破木板能算墙壁的话——钉着几颗钉子,挂着两样东西:一件和她书包里那件一模一样的旧校服,灰白色,胸口绣着“孟贺”两个字;一颗风干的橘子,皮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硬得像木头,被一根红线穿起来,挂在钉子上。
姜棠屿蹲在棚子门口,没有进去。这是他的地方。和天台一样,是他不让人看见的那一部分。
她退后几步,在棚子旁边的护坡上找了一块平整的水泥板坐下来。河面在这里拐了一个缓弯,水流变慢,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水区。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浮萍,几只水黾在上面划出道道细纹。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她决定等。
等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浮萍从这一边漂到了那一边,久到对岸有个钓鱼的老头收竿回了家。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来了,然后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堤面上传来的,而是从护坡下面——从河道更低一层的那条石子路上。是那种很轻的帆布鞋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一步一滑,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重心。
然后他出现了。孟贺从护坡的弯道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深灰长袖T恤,不是校服,是那种洗了太多次、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旧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前方,对这条路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眼睛的地步。
走到棚子前面大概十米的时候,他看见了姜棠屿。
他停住了。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棠屿以为他会生气。这是他的秘密基地,她上次跟踪他到堤坝就已经越界了,这次她直接找到了他藏身的棚子。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生气。
但孟贺没有。
他只是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棚子门口,自己在她旁边的水泥板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水泥板上,推给她。
“你跟踪我的时候,”他说,“走路声音太大。”
姜棠屿把橘子糖拿起来,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和之前的味道差不多,但更甜一点,像是换了新配方。“被你发现了。”
“第三次你就暴露了。我没说而已。”
姜棠屿沉默着。他说得对。她的跟踪技巧糟透了。他没有拆穿,是因为他默许了——不是默许被她调查,而是默许了一个人执意要靠近的动作。
隔着那颗橘子糖在中间,她低头看向他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小油漆桶,被压扁了又撑开的那种试装漆小样。橘色的那罐已经空了大半,旁边还有一罐白色,和一些废牙刷——用来蘸漆而不是刷漆。
她想起天台楼梯旁的那些便签纸。还有他在笔记本上那些用钝掉的橙色彩铅画的橘子。他把每一个能上色的东西都捡来当画笔。
“你每个周末都来这里?”
“嗯。”
“画什么?”
孟贺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真的橘子,不是糖——放在手心剥开,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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