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瓣地吃。吃了三瓣以后他才开口。
“我妈以前带我走这一段河堤。她说这条河看起来很脏,但里面什么都有。鱼,虾,水草,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种子。”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声音很平,“她走了以后,我爸把家里所有她的照片都撕了。一张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继续吃下一瓣橘子。
“我记性不够好。怕忘。”
他把手里剩的两瓣橘子掰开,犹豫了一下,递过一半来,姜棠屿接了。橘子在掌心里还带着他手指的温度,暖暖的,像是某种不需要言语的传递。
姜棠屿把橘子放进嘴里。很甜,比她买的任何一颗都甜。她嚼了两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以这些东西——”她指着身后那个棚子,指着棚子里叠好的旧毯子,指着那颗红线串起来的橘子,“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躲他爸。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哭。
话没有说完,孟贺替她补全了:“不是为了给谁看的。”
他把最后一片橘子皮叠好,放进塑料袋里。然后他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比河堤那次更软一些,像是在看一个屡次闯禁区、却又不忍心拦的家伙。
“但你现在看到了。”
姜棠屿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看得很仔细。他今天没有拉校服拉链——因为没有穿校服——衣领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不是新的。是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疤,但形状很奇怪,不像摔倒,不像打架,更像是被某种细长而硬的东西抽过。
她想起何晓文说,他初二下学期开始不说话的。
“你留在这里,”她慢慢说,“是为了记住。”
孟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是肯定的。
姜棠屿低下头。她觉得自己笨透了。她以为他的沉默是一种逃避,是一种对世界的投降。但那不是投降。他把所有被撕碎的东西——照片、记忆、名字、颜色——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藏在河堤下面这个没有人会来的棚子里。他不去解释,不去反驳,不去为自己发声,是因为他要把仅存的力气全部用在另一件事上。
记住。
她环顾四周。棚子外面还有别的东西。几块碎石拼成的“围墙”上面,画着大大小小的圆——不是橘子,是太阳。每一颗大小各异的太阳里都藏着两道小小的剪影,一大一小,坐在海边。他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在没有照相机、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能帮他记住的世界里,给自己的记忆打上一枚又一枚橘色的烙印。
“七岁那篇作文,”姜棠屿忽然说,“还在你那里吗?”
孟贺转过头。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知道这篇作文的存在。
“我看过你的旧作业本。你找了那个洞旁边写错的橘子,找了很多次。说明那篇作文对你很重要。”
孟贺垂下眼睛。过了很久,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东西。
不是作业本。是一张被塑封过的纸片,大小和一页课本差不多。纸张已经旧得泛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但铅笔字迹被塑封膜保护着,每一个“橘”字的笔画都清晰可见。旁边那个洞也被原样封存着,像是一扇微小的、通往过去的窗户。
他把塑封纸递给她。
姜棠屿接过来。指尖擦过塑封膜的边缘,她看清了每一个字——七岁的孟贺,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下的那些笨拙的笔画。橡皮擦过太多次,把纸擦出了洞,他用铅笔在洞旁边重新描了一个橘子。
他把一个洞,变成了一颗太阳。
这一次,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一滴水砸在塑封膜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把纸片弄湿——然后才意识到它已经被塑封好了。他做好了所有的防护,让自己最脆弱的一页能够被人看到,而不会再次碎掉。
“你塑封它——”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抬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他正专心地看着自己——不是看着作文纸,而是看着她的反应。
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试探,像期待,又像害怕她会说什么。然后那个东西飞快地收了回去,像是从窗外伸进来的一根树枝,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又马上缩回了阴影里。
“作文大赛,”他说,把手收回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是在给冷硬的知识点做注解,“三年级的时候选的。代表学校去市里参赛。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一个铅笔盒。”他语气似乎从不在意奖品,然后顿了一下,看向河面,“那个铅笔盒,后来被我爸摔碎了。”
姜棠屿听出来那个停顿里藏着什么。铅笔盒碎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篇作文——妈妈把那页作文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用医院的X光片废膜压平当作保护层,说以后搬家了要给他买真正的塑封机。她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把作文纸藏在书包的最里层,每天背着上学、背着回家、背着去每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后来他终于攒够了钱,买了那张塑封膜。
他自己买的。
在一个没有人帮他记得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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