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惊蛰


十五岁的孩子。

    惊蛰的第五天,陈溪从北京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可带着笑。

    “爸,研讨会开完了。很顺利。方叔叔陪我去的,他坐在台下,一直看着我,就像您说的,我看着他就没那么紧张了。”

    “那就好。”

    “爸,方叔叔瘦了,背也更驼了。他走路要拄拐杖了,上一次来上海的时候还不用。他跟我说,他写不动了。他说他写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书,该歇歇了。”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歇不下来的。他不写,手痒。跟你爸一样。你爸不造船,手也痒。”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方叔叔说您也是。他说您不造船,手痒。您不写字,手也痒。你们俩一个样。”

    “你方叔叔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他,就没有那些书,没有那些读者,没有那些记着航母的人。”

    “他也是。爸,方叔叔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写了多少本书,是认识了您。”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你替我给他带个好。就说我想他了。”

    “好。”

    惊蛰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的样书——《大河之子》的英文版。封面是蓝色的,上面有一艘航母的剪影,远处是黄河的轮廓。扉页上印着几行字——“To my father, my mother, my family.”

    他看了很久,把书放在书桌上,和周老师留下的字帖放在一起。英文他认不全,可他认得那几个字——“my father”。那是他的闺女在叫爸。

    惊蛰的第七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安全帽。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四十五。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五十五。”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惊蛰的第八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枣树的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好看得很。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树绿了,你也该回来看看。”

    “快了。等过了清明,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深红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春天真的来了。

    惊蛰的第九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溪溪的剧本改完了。她改了好几稿,越改越好。这孩子有耐心,不像你。你画图纸,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可你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她不摔,她慢慢改,改到满意为止。”

    “她随你。你写书也这样,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满意为止。”

    “那是。我是她老师,她随我。”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河生,惊蛰了,春天来了。”

    “来了。”

    “可倒春寒比冬天还冷。你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也不拿自己当回事。”

    惊蛰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惊蛰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惊蛰。

    “惊蛰,春天的第三个节气。春雷响,万物长。冬眠的虫子醒了,地里的庄稼开始拔节。人也该醒了。睡了一冬天,骨头都硬了,该伸伸腰了。我今年六十二了,骨头硬了好多年,可每年惊蛰,我还是会试着伸伸腰,哪怕伸不直,也要伸。活着,就得伸腰。”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

    惊蛰的第十一天,陈溪的电影剧本定稿了。对方发来邮件,说剧本通过了审核,可以进入下一阶段。陈溪坐在书桌前,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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