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惊蛰
封邮件看了好几遍,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着。
“爸,剧本定了。”她走进客厅,声音有些飘。
“定了好。”
“爸,您怎么不激动?”
“激动。可你方叔叔说过,激动的时候不要做决定,冷静下来再做。你书出了,电影要拍了,该激动,可激动完了还得干活。电影拍出来才是真本事。”
陈溪点了点头。
下午,她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溪溪,你爸说得对。书出了,电影要拍了,可路还长。慢慢走,不着急。你年轻,有的是时间。”
“方叔叔,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死不了。还没看到你的电影上映呢,死不了。”
陈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惊蛰的第十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惊蛰快过完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惊蛰的暮色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惊蛰快过完了,春天来了,您那边也暖和了吧?溪溪的电影剧本定稿了,方叔叔说写得好。您要是在,一定高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方叔叔说我写的‘惊蛰’有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您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惊蛰的第十三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棵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嫩叶,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绒毯。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好看得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你啥时候回来?树绿了,你也该回来看看。”
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叶子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好看得很。”
“好。等过了清明,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惊蛰的第十四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惊蛰”。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春雨如酥”。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幅水墨画。惊蛰快过完了,春分快来了。春天才刚开始。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惊蛰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好像又回来了,从黄河边穿过几十年的光阴,从这个节气的缝隙里透过来——“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上海,去了大洋彼岸,去了航母的甲板上,去了斯坦福大学的讲台上,去了几十万字的稿纸上。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回来黄河边,回来枣树下,回来母亲长眠的地方。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