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 雨水


玻璃上。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一道道的水痕,像眼泪。他想起小时候,雨水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雨水粥”的吃食。用大米、红枣、莲子、桂圆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母亲说:“雨水喝粥,一年不渴。”他喝了,一年果然不渴。现在想来,不是粥的功效,是母亲的祝福。

    陈溪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爸,我写完了第四章。方叔叔传记的第四章。写他写《大河奔流》的日子。”她把稿纸递过来。

    河生接过稿纸,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大河奔流》的时候,已经五十五岁了。他写了两年,写了几十万字,写坏了好几支笔。他写第二艘航母的自主创新,写第三艘航母的技术突破,写第四艘航母的世界领先。他写了河生的中年,写了河生的坚持,写了河生的放弃。他写到了河生退休的那一天,写到了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第四艘航母流泪的那一天。他说,那眼泪不是软弱,是不舍。对航母的不舍,对青春的不舍,对那个时代的不舍。

    河生看到这一段,眼眶湿了。

    “爸,您又哭了。”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书房里哪来的沙子?”

    “窗子开着,风吹进来的。”

    陈溪没有戳穿他。

    五

    雨水将尽,惊蛰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散去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深红色的,像一团团小火苗。花坛里的月季新芽长成了枝条,园丁把枯枝剪掉了,泥土翻过了,等着来年春天。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春天的早晨里响起来。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和周老师的耳朵里。告诉他们,雨水过了,惊蛰快来了。春天来了,万物都醒了。

    六

    雨水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春雨如酥”。笔力遒劲,结构严谨,和平时的歪歪扭扭判若两人。

    “写得真好。”陈溪凑过来看。

    “他练了好几年了。偷偷练的,谁也没告诉。”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像两个人并排站在那儿看着河生写字。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

    “现在不丑了。”

    “真的?”

    “真的。比周老师还差得远,可比以前强多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比以前强多了,就是比以前强多了。”

    “嗯。”

    “溪溪的电影改编合同,我帮她看了。对方是家大公司,信誉好。你放心吧。你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让我管。”

    “你管得好。”

    “那是。”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七

    雨水的第六天,陈溪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北京一家影视公司打来的,说想请她做电影《大河之子》的编剧顾问,协助专业编剧改编剧本。她有些紧张,说她没写过剧本,怕做不好。对方说没关系,你只要提供原著素材就行,不需要你动笔。

    “爸,您觉得我能做吗?”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能。你书都写了,还怕这个?你写的是你心里的话,剧本也是你心里的话。”

    “可是我没写过剧本。”

    “你方叔叔也没写过。他写了几十年书,没写过剧本。可他能写。你也能写。”

    陈溪点了点头。

    晚上,陈溪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溪溪,去。这是个好机会。你爸说得对,你书都写了,还怕什么?你写的是你心里的话,剧本也是你心里的话。”

    “方叔叔,您写过剧本吗?”

    “没有。可我写过书。书和剧本,都是讲故事。你会讲故事,就行了。”

    陈溪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把那一沓稿纸翻开,从头看了一遍。

    八

    雨水的第七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三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春天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许多。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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