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大寒
这儿过年,等过了年再来接。河生问他方爷爷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寂不寂寞,方远说方爷爷有儿子陪着,不寂寞。
下午,河生把对联贴在了大门上。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是“国泰民安”。印刷体的字虽然少了手写的温度,可那几个字还是端正的,不歪不斜。他看了很久。
方远跑过来,仰着头问:“爷爷,这上面写的什么?”
“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
“什么意思?”
“春天来了,山青了,水绿了,国家兴旺了。”
方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寒的第十八天,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河生,快过年了。你年货备齐了吗?”
“备齐了。你那儿呢?”
“备齐了。儿子买的,一大堆。冰箱都塞不下了。”
“那就好。”
“河生,你啥时候回河南?”
“初三。”
“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回去陪陪他。”
“嗯。”
“河生,你替我给你大哥拜个年。说我方卫国给他拜年了。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他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你多陪他说说话。”
“好。你替我拜。你自己呢?你给谁拜?”
“我给你拜。河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枝丫间穿过,呜呜的。可他觉得那声音没那么冷了,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捎来了一句问候。
大寒的第十九天,腊月二十八。陈溪在书房里写方卫国的传记。写了一个多月,写了三万多字。她写得慢,仔细打磨每一个细节。方卫国这个人,穷过、苦过、累过、病过,可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写书,写了几百万字,写坏了几十支笔,写老了自己。可他还在写,写到他写不动的那一天。
河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很像他——肩窄,背薄,伏在桌上写东西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溪溪,你写你方叔叔,要把他写好。”
“我会的,爸。”她抬起头,“方叔叔这辈子不容易,他要被记住。”
“他会被记住的。你写了他,他就被记住了。”
大寒的最后一天,腊月二十九。河生把德顺爷的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用绒布仔细擦了又擦。铜铃被他的手掌磨了几十年,锃亮锃亮的,像一面小铜镜,能照见人影。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来,清脆,悦耳。
明年是马年。他属马,母亲也属马。母亲走的那年也是马年。十二年过去了。他还记得母亲走的那天,天很冷,下了雪。他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瘦,很凉。她说,河生,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点头,眼泪掉在她手上。她想抬手给他擦眼泪,抬不起来了。
他把铜铃装进口袋里,贴身的那一个。
立春快来了。一年又要开始了。大寒是冬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母亲说过,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地一醒,根就活了。
德顺爷的铜铃还响着,周老师的毛笔还悬着,大哥的枣树还在等着他回去。方卫国还在写,陈溪还在写,他的字还在练。日子没有停,节气也没有停。他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