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大寒


做的。不是大哥做的不好,是母亲做的里面有母亲的味道——灶膛里的烟火气、针线筐里的樟脑味、还有她低头做活时头发上飘出来的皂角香。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棉鞋和手套都收到了。很合脚,很暖和。”

    “合脚就好。你穿着,别舍不得。过年穿新的,新年新气象。”

    “舍不得也要穿。你做的,不穿浪费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初三。票买好了。”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他分不清是哭还是唱。就像分不清这辈子是苦还是甜。好像是苦的,又好像是甜的。好像是短的,又好像是长的。他只知道,大哥在等他回家。方卫国在等他打电话。陈溪在等他点头。林雨燕在等他吃饭。他还有人在等,还有人值得等。

    大寒的第十五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这个冬天也值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墙上那幅周老师写的“天道酬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他看了很久,把周老师送的那支毛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摸了摸笔杆。包了浆的竹子在指尖有一种温润的凉意,像周老师的手。他把笔放回去,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大寒过了,立春就不远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快要过去了。河生把大哥做的棉鞋穿在脚上,把陈溪织的围巾围在脖子上,把手揣进林雨燕给他缝的手套里。他什么都不怕了。

    大寒的第十六天,天还没亮,河生就醒了。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他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林雨燕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一条胳膊伸在被窝外面,露着半截手腕。他把那条胳膊轻轻放回去,掖好被角,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快过年了。这是第六艘航母开工后的第三个春节,是陈溪出书后的第一个春节,是方卫国心脏搭桥手术后的第二个春节。也是大哥一个人在老家的不知道第几个春节。河生数不清了,大哥不让他数。每次他说“你一个人在家过年冷清”,大哥都说“惯了”,好像“惯了”就能把那份冷清压下去似的。

    他轻轻起床,没有开灯,摸黑穿上衣服,穿上大哥做的棉鞋。鞋底软和,走路没声,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阳台上,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泛出灰蓝色,冷冷的光。楼下花坛边的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照着光秃秃的树枝。树上没有叶子,也没有鸟。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在路灯下投下一团漆黑的影子。大寒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可天也亮得越来越早了。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快过年了,菜市场里人挤人,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他买了猪肉、牛肉、鸡肉、鱼,又买了白菜、萝卜、韭菜、蒜苗,还买了对联、福字、窗花。对联是印刷的,不是手写。他本来想自己写,可周老师走了以后,他写对联总写不出味道。不是字不好,是心不静。心不静,字就飘,撑不住那种红纸黑字的庄重。

    “大哥,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卖肉的大姐嗓门大得很,隔着两个摊位都能听见。

    “不是。过年了。”

    “过年好,过年好。大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河生付了钱,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有人拎着年货,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老人。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家,林雨燕已经开始扫尘了。她头上包着一块旧毛巾,手上戴着橡胶手套,站在凳子上擦窗户。玻璃在她手里的抹布下一点点亮起来,把外面的天光映进屋里。河生把年货放在厨房里,走过去扶住凳子。

    “你下来,我擦。”

    “不用。你擦不干净。你擦玻璃,跟画图纸一样,横平竖直,没有灵魂。”

    “擦玻璃还要灵魂?”

    “当然要。”林雨燕头也没回,“你画了一辈子图纸,人家说你的图纸有灵魂。你擦玻璃,怎么就不能有灵魂了?”

    河生站在旁边笑了。

    大寒的第十七天,一家人开始大扫除。陈溪擦桌子,陈江拖地,苏敏洗窗帘,林雨燕擦厨房。河生负责擦窗户。他端着一盆水,拿着一块抹布,站在窗前,一块玻璃一块玻璃地擦,仔仔细细。擦完了,退后几步看了看,透亮。周老师要是在,大概又要说了——“陈老师,你这个窗户擦得比你写的字好。有灵魂。”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红灯笼,嘴里喊着“过年了,过年了”。他在上海住了快一个月了,方卫国说让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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