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大雪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字还是丑。可陈溪不会嫌丑。她知道,这是爸爸写的。

    从邮局出来,天还是阴的。路边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白果,被雨淋得发亮。河生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他想起陈溪小时候,他带她去邮局寄信。她够不着柜台,他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柜台上,看着工作人员盖邮戳,觉得好玩,笑得咯咯的。现在她不用他抱了,比他高了。可他还能给她寄书,还能在扉页上写字。他的眼睛还没有花到看不清字的程度,他的手还没有抖到拿不住笔的程度。还能写,他就一直写。

    七

    大雪的第十天,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来的,说是想在上海住几天,看看河生,看看陈溪的书稿。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走路也稳当了一些。

    “河生,你胖了。”方卫国看着他笑了。

    “你才胖了。气色也好多了,不像刚从医院出来那会儿。”

    “好多了。”方卫国拍了拍胸口,“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正常生活了。就是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不能抽烟喝酒。”

    “那就好。”

    方卫国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龙井?溪溪买的?”

    “嗯。她说你爱喝龙井。”

    方卫国笑了。“这孩子,有心。”

    下午,方卫国和河生坐在阳台上聊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方卫国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你说溪溪的书出版了,会不会火?”

    “火不火不重要。”河生端起茶杯,“她写了,就行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求名不求利。你造航母,不求名。你写回忆录,不求名。你什么都不要。”

    “要什么?要名?要利?要那些有什么用?”

    方卫国看着他。“你说得对。没用。”他顿了顿,“可溪溪年轻,她有才华,她应该被看见。”

    河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渴望被看见。他渴望被看见,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他想让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有出息了。现在母亲不在了,他不需要被看见了。可溪溪还需要。她年轻,她应该被看见。

    “你说得对。”河生说,“她应该被看见。”

    八

    晚上,方卫国和河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黄河。画面是无人机航拍的,从高空俯瞰,黄河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在黄土高原上,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方卫国看着电视,眼眶湿了。

    “河生,你说黄河现在什么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

    “德顺爷说,黄河永远不会改。它改道,改了还是黄河。水变了,河床变了,两岸也从村子变成了大坝和景区。可是从源头到入海口,它还是它。”

    河生没有说话。

    “河生,等溪溪的书出版了,咱们回黄河边看看。看看小浪底,看看你大哥,看看那棵枣树。”

    “好。”河生说,“我等你。”

    方卫国笑了。“你说好,从来没兑现过。上次说回黄河边,没回。上上次说回黄河边,也没回。”

    “这次真的回。”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方卫国看着他,笑了。

    河生也笑了。“这次是真的。”

    九

    大雪的第十二天,陈溪从北京回来了。她放寒假了,带着一大箱书稿和样书,大包小包地挤了一路。一进门她就喊“爸”“妈”,扑过来抱住林雨燕。

    “妈,我回来了。想你们了。”

    “回来了就好。”林雨燕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陈溪松开林雨燕,走到河生面前。“爸,我回来了。”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河生。河生拍着她的背。

    “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北京太干了,吃不惯。还是妈做的好吃。”

    “那让你妈多做点。”

    陈溪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林雨燕做了很多菜,都是陈溪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溪吃得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鼓的。

    “妈,还是您做的饭好吃。北京食堂的东西,跟您做的差远了。”

    “那你在北京不吃饭?”

    “吃,吃不饱。”

    “那怎么办?”

    “饿着。”

    林雨燕心疼了。“以后妈去北京给你做饭。”

    “不用。您在家给我爸做饭就行。”

    河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很温暖。

    十

    大雪的第十三天,河生带着陈溪去了一趟船厂。他想让她看看第六艘航母,看看他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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