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大雪


溪第一次来船厂,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瞪大了眼睛。

    “爸,这就是第六艘?”她仰着脸,眼睛被电焊的火花晃得眯起来。

    “对。第六艘。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全电推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之一。”

    “好大。比我想的大多了。”

    “大。从船头走到船尾要十几分钟。”

    陈溪站在船坞边上,看了很久。“爸,您这辈子值了。造了这么多航母,保卫了国家。”

    “值了。”河生说,“你也是。”

    “我还没做什么呢。”陈溪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写了一本书。写的是我,是咱们家,是这个时代。你也值了。”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陈溪坐在副驾驶。

    “爸,您什么时候退休的?”她侧过头。

    “前年。六月三十号。退休两年多了。”

    “退休了好。在家歇着,不用那么累。”

    “歇不住。”河生看着前方的路,“习惯了。”

    “您还去研究院?”

    “去。偶尔去。第六艘航母在建,他们需要我。”

    “您别太累了。”

    “不累。”

    十一

    大雪的第十五天,河生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合同。陈溪的《大河之子》正式签订了出版合同,计划于2026年3月上市。首印一万册。河生拿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爸,您看什么呢?”陈溪从房间里出来。

    “合同。”

    “给我看看。”

    河生把合同递给她。陈溪看了一遍,眼眶红了。“爸,我的书要出版了。”

    “出版了。”

    “谢谢爸。”

    “谢什么?是你自己写的。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二十万字,不是谁替你写的。”

    陈溪抱住他,哭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庆祝。河生开了一瓶红酒,给陈溪倒了一杯。“溪溪,爸爸敬你一杯。你的书要出版了,爸爸为你骄傲。”

    “谢谢爸。”陈溪的眼眶又红了,“爸,我也敬您一杯。谢谢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让我写书。”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方远也跟着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喝得满嘴都是。

    河生看着这一家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大哥还没老。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老了,方卫国病了。可他的孩子们长大了,他的孙女的书要出版了。他的船还在造,他的故事还在写。

    窗外,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雨,是雪。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上海很少下雪,几年才下一场。河生走到阳台上,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点冰凉的水渍。

    陈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爸,下雪了。”

    “下了。上海很少下雪。”

    “好看。”

    “好看。”

    陈溪挽着他的胳膊,父女俩站在阳台上,看雪。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雪中响起来,像是德顺爷在问——雪大吗?河生在心里回答:不大。薄薄一层,盖不住黄浦江。河封不了,船还能走。可雪落在黄浦江上,化了,落在黄河上,也会化。不管落在哪里,最后都流到大海里去。德顺爷说过,水是连着的。江连着海,海连着大洋。大洋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黄河源头,变成雨,落在黄河里。一滴水,不管流多远,终究会回到它出发的地方。人也一样,不管走多远,终究会回到他出发的地方。不是脚回去,是心回去。

    十二

    大雪的第十六天,陈溪开始校对自己的书稿。出版社发来了排版后的PDF文件,她一页一页地看,拿着红笔在打印稿上圈圈画画。河生坐在她对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他们在黄河边走路时的步调。

    “爸,您看这个字对不对?”陈溪把稿子递过来。

    河生接过稿子,看了看。“对。”

    “您肯定?”

    “肯定。这个字我写了一辈子,不会错。”他把稿子还给她。

    “爸,您写这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周老师教您的笔法?”

    “嗯。周老师说,这个字要写得端正,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头顶天,脚踏地,不偏不倚。”河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你方叔叔写文章,也讲究端正。他说文章不端正,就像人站不直。”

    陈溪笑了。“方叔叔的字可不端正。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他字丑,可文章端正。”河生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