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大雪
了。”
河生没有说话。
“河生,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
“你这个人,一辈子话少。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
“墙会答应你。我不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不过我的。你造了一辈子航母,我写了一辈子航母。你造不过我,我说不过你。咱俩扯平。”
“扯不平。你写了十几本书,我造了五艘航母。第六艘在建。你欠我的。”
“我怎么欠你了?”
“你写的那些书,每一本都写我。你把我写成了英雄,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卫国说,“没有普通人,就没有这个时代。”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卫国,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四
大雪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股热乎劲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李晓阳说,“下个月就能完成。”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小张接上了。小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走调了。
五
大雪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包干枣。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晒好了,给你寄一些。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放在桌上,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差不多,可多了一味东西,河生说不出是什么。大概是时间,大概是牵挂,大概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守着那棵树一年又一年等着弟弟回来的那些黄昏和清晨。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哥,枣收到了。”“收到了就好。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知道了。哥,你身体怎么样?”“还行。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舍不得开空调。”“开了。晚上开,白天不开。白天有太阳,不冷。”“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大雪了,冬天已经深了。他看着暗沉的天色,忽然很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哥站在树下抬头看枣的样子。
六
大雪的第八天,上海下了一场雨。不是雪,是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顺着树皮往下淌。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远处的黄浦江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像刚哭过。
林雨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披上,别淋着。”她把外套搭在河生肩上。
“不冷。”
“不冷也披着。你年轻时候不冷,现在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把外套披上了。林雨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黄浦江。
“河生,你说溪溪的书什么时候能上市?”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明年春天。”
“春天好。春天万物都醒了,她的书也该醒了。”
河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他觉得她很好看,比他年轻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下午,雨停了。河生出门去了邮局。他给陈溪寄了一本书,是方卫国的新书《大河新航》。扉页上他写了几行字——“溪溪,你方叔叔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你也要写一辈子。不要停。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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