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小雪


,身后是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白茸茸的,像穿了一件厚棉袄。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笑得很开心。

    河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下来,放大,细细地看。方卫国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能夹住一粒米。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挺亮堂,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上反射的光,冷的,但亮的。

    “河生,北京下雪了。你那儿呢?”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像个头一回见雪的孩子。

    “没下。上海很少下雪,几年才下一场。”

    “你来看雪。”

    “好。”

    “你说好,从来没来过。你说的好,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没影的事。”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去。”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上次你说来北京看我的书首发式,来了。上上次你说来北京看我的新书发布会,也来了。可你说来看雪,一次也没来过。”

    “北京太远了。”

    “上海到北京,高铁四个多小时。远什么?你从黄河边到上海,远不远?”

    河生无话可说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说不过我的。”

    “说不过你。你写书的,我说不过你。”

    “你认输了?”

    “认输了。”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十二

    小雪过后,大雪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

    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小雪封地,大雪封河。黄河一封冻,船就上不去了。船上了岸,人也该歇歇了。干了一年了,歇歇,明年再干。”

    河生忙了一辈子。从黄河边忙到黄浦江,从造船忙到写书,从黑发忙到白头。他还没有歇够。可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歇的。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歇。第六艘航母还没下水,陈溪的书还没出版,方卫国的新书还没写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他转过身,回到屋里。林雨燕在厨房里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他端起碗,慢慢地喝,每一口都咂摸滋味。

    粥很烫,很糯,很养胃。他喝了一碗,林雨燕又给他盛了一碗。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天冷了,喝粥暖身子。”

    他又喝了一碗。

    十三

    大雪前几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拆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里面是一本书的打印稿,封面上写着“《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陈溪著”。扉页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溪的字迹——“爸,书稿改完了。方叔叔说可以交稿了。您再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河生把打印稿放在书桌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比之前每一次都慢。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读到母亲去世的那一段,眼眶湿了。读到陈江出生的那一段,眼眶又湿了。读到第一艘航母下水的那一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写他,是写他们。写母亲,写大哥,写林雨燕,写陈江,写方卫国。写他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活生生的。母亲瘦瘦的、矮矮的、不太说话但什么都懂;大哥宽宽的背、稳稳的脚步、永远在那里等他的身影;林雨燕年轻时的笑、老了以后的唠叨;方卫国瘦瘦高高戴眼镜、说话快得像机关枪谁也插不上嘴。她把他们都写活了。

    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河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看不看,他说看完了。她走过来问写得好不好,他说好,比她方叔叔写得还好。林雨燕笑了,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是真的。她写你,写你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以后啰嗦。她方叔叔不会这么写。她方叔叔光写好听的。”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这孩子,随你。”

    “随我什么?”

    “随你心里有数,嘴上不说。可她说了,写在书里了。”她顿了顿,“比你会说。”

    十四

    小雪的最后一天,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说感冒刚好,又被暖气烤得嗓子疼。

    “河生,溪溪的书稿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这孩子写得好,比我当年强。”

    “她年轻,有冲劲。”

    “不光有冲劲,有感情。她的文字有温度,像冬天里的热茶。你品,越品越有味。”

    “你多夸夸她。”

    “夸了。可她也得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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