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大暑


两杯,一人两杯。不许再喝。”河生和方卫国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九

    八月八日,立秋。升学宴。酒店的宴会厅不算大,摆了几张桌子,坐满了亲戚朋友。河生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溪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

    河生站起来,举起酒杯。“今天是溪溪的大喜日子。溪溪考上复旦大学,爸爸为你骄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

    陈溪站起来,眼眶红了。“爸,谢谢您。您辛苦了。妈,谢谢您。您也辛苦了。”她转头看向方卫国,“方叔叔,谢谢您。您也来了。”方卫国摆了摆手,笑了。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苏敏、陈江、大哥、还有从河南赶来的几位老邻居。

    林雨燕哭了,方卫国也红了眼眶。河生没有哭。他在笑。他想起陈溪出生的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护士抱着婴儿出来说“恭喜你,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他接过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掉了下来。那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现在她长大了,要离开家了。他舍不得,但他知道雏鹰总要离巢。

    升学宴结束后,河生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大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河生,溪溪出息。妈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嗯。”河生应了一声。

    “河生,你啥时候回去?”

    “明天。”

    “好。我等你。”

    大哥转身走了。河生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有些驼,走得慢,但很稳。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上学,大哥的背又宽又暖又稳。

    回家的路上,陈溪挽着河生的胳膊。“爸,我下周就要去学校报到了。以后不能天天在家了。您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熬夜,别跟妈吵架。”

    “不吵。跟她有什么好吵的?”河生侧过头,语气平淡。

    “那就好。”陈溪笑了,“方叔叔说我写得好,让我好好写。他说等我出书了,他帮我写序。”她眼睛弯弯的,藏着星光。

    “好。爸爸等着。”

    路灯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心想德顺爷说得对——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比这条街长,比这条江远,比这一个一个走过来的节气还要绵长。

    十

    陈溪去学校报到那天,河生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陈溪不让。“爸,您在家歇着。我自己去就行。同学来接我,她们约好了在校门口碰面。”林雨燕也不让去。“你去了帮不上忙,还添乱。”河生没有争辩。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陈溪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门口,林雨燕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陈溪回过头,朝家的方向挥了挥手,他站在阳台上也挥了挥手。她看不清他,但他希望她能感受到。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不是全黄,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染上去。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弯了枝条。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花坛里的月季开过了最后一茬,花瓣落了一地。

    立秋过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凉了。不是那种一下子变凉,是一点一点地,早晨和晚上凉,中午还是热。母亲说过,“立秋早晚凉,中午热断肠。”他想起小时候,立秋后母亲就不让他下河游泳了。说水凉了,会抽筋。他不信,偷偷去了一次,果然抽筋了。德顺爷把他从水里捞上来,骂了一顿。“你妈不让你游,你偏游。你淹死了,你妈咋办?”他不敢再去了。

    晚上,陈溪从学校打电话来。“爸,宿舍挺好的,四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室友也很好,一个上海的,一个杭州的,一个合肥的。我们约好了明天去逛校园。”

    “好。好好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您也是,别省钱。”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她坐在他旁边,没有看电视。客厅里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心跳。

    “河生,你说溪溪会想家吗?”

    “会。”他把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脆,很甜。“她从小没离开过家,怎么会不想?”

    “想也没办法,总得长大。”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十一

    八月十五日,大哥从河南来了。河生去车站接的他。大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河生,他笑了。

    “哥,你来了。”河生接过他手里的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

    “来了。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才瘦了。腿还疼吗?”

    “不疼了。”大哥走得很慢,河生也走得很慢。

    “河生,上海变化真大。我上次来还是十几年前,高楼比以前多了,路也比以前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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