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大暑
时候种的。每年秋天,枣红了,母亲打下来,晒干了,留到冬天吃。他最爱吃枣,脆的、干的都爱吃。母亲说河生你像枣,皮红心甜。现在母亲不在了,可枣树还在,枣还在,甜还在。
大暑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一趟外滩。傍晚去的,夕阳把黄浦江染成了金红色。他沿着江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他想起年轻时,他和林雨燕在这里散步。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租住在虹口区的一间小房子里。每天晚上吃过饭,他们就沿着江边走,从外白渡桥走到十六铺,再走回来。那时候穷,但很快乐。他们聊未来,聊孩子,聊老了以后的日子。林雨燕说以后有了钱,想去桂林看看。他说好,以后带你去。现在有钱了,可她老了,走不动了。不是真的走不动,是没有那份心气了。人就是这样,年轻时候想去的地方,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等有时间了,又不想去了。
他靠着栏杆,看着江水缓缓东流。江水是不会回头的,他知道。母亲走过这条路,德顺爷走过,孟教授走过,周老师走过,大哥也走过。每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但都在往前走。
“爸,您在这儿呢。”陈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河生转过身,看到她站在不远处。“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您。”她走过来,“妈说您一个人出来了,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
“您比小孩还不让人省心。”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妈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
河生笑了。“好。回家。”
父女俩沿着江边慢慢地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七
八月四日,立秋的前三天。陈溪在家里收拾行李。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学了,她要提前准备好。衣服、鞋子、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她一样一样地装进行李箱,又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反复好几次,总觉得少带了什么。
“妈,我的充电器放哪了?”
“在你书桌的抽屉里。”林雨燕在厨房里忙活着,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
陈溪跑进书房,找到充电器。
“妈,我的牙刷呢?”
“在卫生间。你自己不会找?”
陈溪又跑进卫生间。
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想起了自己当年上大学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一个人去的,背着蛇皮袋,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母亲烙的饼。没有箱子,没有充电器,没有电脑,连手机都没有。他只带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和一颗不安分的心,从洛阳坐绿皮火车到上海,哐当哐当地晃了十几个小时。那时候的绿皮火车慢得很,逢站必停,逢车必让。车厢里人挤人,没有座位,他站了十几个小时,腿都肿了。但他不觉得累,心里全是激动和期待。
“爸,您上大学的时候带什么了?”陈溪坐到他旁边。
“几件衣服,几个饼。”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箱子?”
“没有。蛇皮袋。你们现在用的那种编织袋,以前叫蛇皮袋。”
“蛇皮袋?”陈溪想了想,“装化肥的那种?”
“对。”
陈溪笑了。“您真简朴。”
“不是简朴,是穷。穷就只能简朴。”河生顿了顿,“但穷不怕。只要肯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陈溪点了点头。
八
八月六日,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方远没跟着。他要参加陈溪的升学宴。升学宴定在八月八日,立秋那天。林雨燕说立秋是个好日子,寓意好。陈溪说哪天都行,方卫国说立秋好,秋收冬藏。
方卫国老了,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陈溪去车站接的他,一路上扶着他,怕他摔了。他笑着说没事,还能走。
方卫国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溪溪,送给你的。你上大学了,方叔叔没什么好东西送你。”陈溪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是黑色的,笔尖是金色的。
“方叔叔,这是什么笔?”
“派克。我年轻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用。”他顿了顿,“现在送给你。”
陈溪的眼眶红了。“方叔叔,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你好好用它,写出好文章。”
陈溪点了点头。
河生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方卫国坐在河生旁边,两个人喝着酒。方卫国喝的是红酒,河生也是。林雨燕不让他们多喝,一人两杯,不多不少。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方卫国举起酒杯。
“值。”河生也举起酒杯。
“我也觉得值。”方卫国和他碰了碰杯,“干了。”
“干了。”
两个老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雨燕在旁边瞪了他们一眼。“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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