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大暑
。”她把打印出来的稿子递给河生。
河生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写得很好,比高中生作文好了不知道多少。有细节,有情感,有思想。他想起陈溪小时候写作文的样子,歪歪扭扭的字,短短的几句话。“我的爸爸是一个工程师,他每天都很忙。他很少陪我,但我知道他爱我。因为他每次出差回来,都给我带礼物。”现在她不用带礼物了,她送了他最贵重的礼物——这本还只存在于稿纸上的书。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溪坐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好。”河生摘下老花镜,“比我写的还好。”
“真的?”
“真的。你好好写,写完了爸爸帮你联系出版社。”
“谢谢爸。”
陈溪抱着稿纸跑回房间了。河生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写回忆录的时候,也是这样,写了改,改了写。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自己满意为止。
河生一个人在北京待了两天。头天参加完方卫国的新书首发式,第二天又去拜访了几位老朋友。老朋友们都在变老,他看着他们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心里有些发酸,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时间是最大的变量,也是最公平的判官,它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相同的痕迹,只是有人早一些,有人晚一些。
回上海的高铁上,河生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麦子已经收完了,玉米正在拔节,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一块一块的玉米地像整齐的棋盘,在阳光下闪着墨绿色的光。他想起小时候,大暑前后,玉米长到一人多高,地里面密不透风,闷热得很。他跟着母亲去玉米地里拔草,玉米叶子划在脸上,又疼又痒。母亲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一干就是一整天。汗水把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脸上全是汗,但她从来不叫苦,也不喊累。他不喜欢干农活,太累了,他喜欢坐在黄河边看德顺爷的船。德顺爷说不想干农活就好好读书,读了书就不用干农活了。他听了,好好读书,考上了大学,来到了上海,造了航母。他不用干农活了,可母亲还在干,干到她干不动为止。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溪发来的微信。“爸,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写完了第一章,您帮我看看。”
“下午三点到。”他打字。
“我去接您。”
“不用。打车回去。”
“我去接您。”她又发了一遍,加了感叹号。
河生笑了。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样,犟得很。
下午三点十分,高铁到站。河生走出出站口,看到陈溪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爸,这儿呢。热吧?喝点水。”他接过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红茶很甜,很凉。他不是小孩了,不喝这些,但女儿买的,他就喝。
“不是不让你来吗?”河生嘴上责怪着,心里却是暖的。
“反正闲着。”陈溪挽着他的胳膊,“爸,您看我的稿子了吗?”
“车上看了。”
“怎么样?”
“好。”河生重复了在北京时的评价,“比我想的还好。”
“真的?”她眼睛一亮。
“真的。你好好写,将来比你方叔叔写得好。”
陈溪笑了。“方叔叔听了该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老说年轻人比他写得好。”
陈溪挽着河生的胳膊,父女俩慢慢地走出火车站。
大暑将尽,立秋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
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也是夏天最后一个节气了。过了大暑,就是立秋。春天走了,夏天也要走了。一年一年过得很快。可他知道,每一个节气都在告诉他要好好活着。春天要播种,夏天要耕耘,秋天要收获,冬天要收藏。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不着急,也别停。德顺爷说黄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夏天快,冬天慢,可它从来不会停下来。船也一样,停了就锈了,人也是一样。
六
回到家的第二天,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枝,心疼得不行。那根枝子结了很多枣,青青的,眼看着就要熟了。大暑的太阳太毒,风也大。河生心里一紧,问大哥那根枝子还能接上吗。大哥说接不上了,断了就断了,好在根还在,明年还能发新枝,只是今年的枣少结不少。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把听筒贴近耳朵。
“还行。”大哥说,“就是腿还是有点疼。老了,不中用了。”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哥,你少干点活,多休息。”
“不干活干啥?闲着更难受。”
河生没有再劝。大哥这脾气,劝也劝不动。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那棵石榴树。果子又红了一些,再过一个月就该熟了。他想起父亲种的那棵枣树,那棵树比他年纪还大,是父亲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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