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谷雨
了不少,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
“陈叔叔,林阿姨,我爸在医院等你们。”
河生坐上他的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北京的春天没有上海那么潮湿,干干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有些灼热。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飞絮漫天,像一场无声的雪。
方卫国住在阜外医院,这是全国最好的心血管病专科医院。病房在九楼,朝南,阳光很好。方卫国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看到河生进来,他笑了。
“河生,你来了。”
“来了。”河生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方卫国的手瘦了,骨节突出,手背上打着点滴。但他的手还是温热的。
“没事,小手术。”方卫国笑了,“你别担心。医生说我身体底子好,恢复快。明天手术,后天就能下地。”
“卫国,你说你这一辈子,写了多少本书?”
“十三本。”方卫国想了想,“从《大河之子》到《大河之源》,十三本。加上以前写的那些新闻报道,够出一套全集了。等我好了,开始编。”
河生点了点头。
方卫国忽然问:“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你写了十三本书,记录了这个时代,这是我造一辈子航母都比不了的。你让后人知道,有一群人,为了国家的强大,付出了青春和汗水。他们不会忘记的。”
方卫国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病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跟年轻时一个样。
十
方卫国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河生和林雨燕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门上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橡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河生想起自己当年在船厂,看着航母一块钢板一块钢板地拼起来,那种等待,和现在一模一样。
灯灭了,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额头上还有手术帽压出的红印。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
河生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林雨燕扶住了他。
方卫国被推出来时,还没有醒。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河生跟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卫国,我在这。手术成功了,你好好养着,养好了我们去喝酒。”
方卫国没有回答,但河生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十一
方卫国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河生,我梦到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了。高中那时候,每天早上跑,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
“你哪有每次都等我?”河生坐在床边,“你每次都先跑了,我在后面追。你那两条长腿,一步顶我两步。”
方卫国笑了。“你这腿,一辈子没长进。退休了还是跑不过我。”
“不跟你比了。”河生也笑了,“老了,跑不动了。”
方卫国看着窗外。“河生,你说黄河现在什么样?”
“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德顺爷说,黄河永远不会改,它改道,改了还是黄河。水变了,河床变了,两岸也从村子变成了大坝和景区。可是从源头到入海口,它还是它。”
“等好了,我们回去看看。”方卫国转过头来。
“好。”河生说,“我等你。等你好了,我们回河南,去黄河边,去看看我们当年跑步的地方。虽然村子没了,但黄河还在,堤还在,风也在。”
十二
河生在北京待了三天,每天都去医院看方卫国。方卫国的恢复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在走廊里慢慢走,一步一挪的,像个刚学步的孩子。河生扶着他,他想起了当年扶着周老师走路的情景,那步子,那驼背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卫国,你慢点,不着急。”河生说。
“得走。”方卫国说,“不走就僵了。医生说了,多走路恢复快。”
河生扶着他,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方卫国累了,坐到床上,气喘吁吁的。
“河生,你回去吧。在上海好好过你的日子,人老了,经不起折腾,别老在北京和上海之间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好。”河生说,“你也是,保重身体。书可以少写两本,命不能丢。”
方卫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勉强。
十三
从北京回来,上海的春天已经快过完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谢了大半,落了一地的红。小小的果子已经长出来了,青青的,硬硬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
谷雨过了,春天就要走了。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就是立夏。他想起德顺爷的话——“春天要走,留不住。但鱼在,水在,船在,人在。”他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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