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谷雨
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到了中国航母的源头——那些最早提出航母设想的人,那些在艰难岁月中为中国航母事业奠基的人。他写到了那位老将军,写到了孟教授,写到了河生,写到了那些默默无闻的工人和工程师。
河生看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说,“写得真好。你把那些已经走了的人都写活了。你写那位老将军踮起脚尖看美国航母那段,我看哭了。”
“那段我也写哭了。”方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份哽咽,“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
“我也觉得值。”方卫国说,“咱们从黄河边走出来,走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两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河生,我身体不太好了。”方卫国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我心脏有点问题,需要搭桥。下个月做手术。”
河生的心猛地一沉,手里握着的手机差点滑落。“什么时候?”
“五月十二号。”
“我去看你。”
“不用,小手术。”方卫国笑了,“你在上海忙你的,别来回跑。”
“一定要去。”河生的语气很坚决,“你不让我去,我也去。你当年写我的故事,写了十几年,写了十几本书,我在病房门口等你几个小时算什么?”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好,你来。”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点头,像在安慰谁。他想起了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追着新闻跑,追着真相跑。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的教室里,方卫国坐在他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么名字?”“陈河生。”“我叫方卫国,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一句话,定了四十多年的交情。
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河生的脸色不对,走过来问:“怎么了?”
“卫国要动手术,心脏搭桥。”河生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惶然。
“严重吗?”
“说是小手术,可搭桥哪有小手术?”
林雨燕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你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这种手术成功率很高。你去北京看看他,陪陪他。”
“嗯。”河生点了点头,“我去。”
八
四月中旬,陈溪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作文比赛,题目是《我身边的大国工匠》。她写的还是河生,写他造航母的故事。这一次她写得更细,写他的手——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油墨。写他的眼睛——浑浊的,但在讲航母时会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写他的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我父亲不是一个会说好话的人。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应该的’。问他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问他累不累?应该的。问他值不值得?应该的。他不说爱,不诉苦,不要回报。他只知道,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河生看完这篇文章,沉默了很久。他把稿纸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春天的暖风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从小就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母亲不会说,父亲不会说,德顺爷也不会说。他们只会做——下地干活,黄河上跑船,在船坞里造航母。
陈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爸,您别难过。”
“没难过。”河生抽了一口烟。他装烟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哭意,还是因为老了。
“那您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陈溪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掐灭在花盆里。
“好。”河生没有拦她。
陈溪靠在他肩上,父女俩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石榴花的淡淡香气。
九
四月十八日,河生坐高铁去了北京。陈江说要陪他去,他说不用,自己去就行。林雨燕不放心,非要跟来。老两口在高铁上并排坐着,窗外掠过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间或有几块油菜花田,黄得晃眼。
“河生,你说卫国的手术能成功吗?”林雨燕靠在座椅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安全带。
“能。”河生看着窗外,语气比心里踏实很多。
“你咋知道?”
“好人一生平安。”河生顿了顿,“卫国是好人。他一辈子写书,写的都是正能量的东西,鼓励了很多人。好人有好报。”
车子到北京时已经是下午。方卫国的儿子来车站接他们,比上次见面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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