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小寒
“你好好养病,我还等你一起喝茶呢。”
“好。”
河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孙大勇。“这是我写的回忆录,送给你。”
孙大勇接过书,翻了翻。“行啊,河生,你还会写书。”
“瞎写的,你随便看看。”
“好,我慢慢看。”
七
1月15日,河生去了龙华殡仪馆,参加一位老同事的追悼会。老同事姓张,是第一艘航母电气系统的主管设计师,比他大五岁,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熬了不到半年就没了。追悼会在一间小厅里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当年一起共事的老同事。头发都白了,背都驼了,站在一起,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老树。
河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黑白遗像。照片上的老张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船坞里拍照。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他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特别是电气系统的疑难杂症,别人搞不定的,他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出在哪。现在他六十三,走了,比河生还年轻。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孙大勇上次在病房里问他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值。”他当时回答了,“虽然苦,但值。”现在他也这样回答,不假思索。
追悼会结束后,河生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寒风凛冽,吹得他站不太稳。他想起了老张,想起了周老师,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都走了,可是他们的精神还在,他们的字还在,他们造的航母还在。
八
1月18日,陈溪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她考了全班第三名,年级前三十,比期中考试又进步了不少,在回家的地铁上就给河生打了电话。“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三十。”河生在电话那头笑着,声音里全是满足:“好,爸爸为你骄傲。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陈溪说,“我就是想让您知道。”
“好,爸爸知道了。”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里美滋滋的。他想起了陈溪小时候,第一次考了双百分,跑回家抱着他说:“爸爸,我考了双百分。”他抱起她,转了好几圈,说:“好,爸爸给你买礼物。”她想要一个洋娃娃,他去淮海路挑了很久,挑了一个最漂亮的。她抱着洋娃娃,笑得鼻子眼睛挤成一团。现在她长大了,不要洋娃娃了,不要礼物了。她只需要他的肯定,只需要他说一句“爸爸为你骄傲”。
晚上,陈溪回到家,一进门就喊“妈”。林雨燕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她,眼眶红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两斤。”陈溪笑了,“食堂吃不惯,但我每天多吃水果。”
“那也不能不吃主食。”林雨燕摸了摸她的脸,“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陈溪把书包放下,坐到沙发上,靠着河生。“爸爸,寒假我想去实习,找一家报社或者出版社,学习一下编辑和采访。以后想当记者,早点实践。”
“好,爸爸帮你问问。”
“不要您帮我,我自己找。您帮我问就没意思了,我自己投简历。”
河生笑了。“好,你自己找。”
九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可是上海今天并不太冷,气温零上五度,根本没有北方那种冻到骨子里的寒意。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他在黄河边长大,那里的冬天才叫冬天,零下十几度,白毛风刮起来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母亲说过——“大寒不寒,人马不安。”意思是冬天不冷,来年容易闹瘟疫。他现在不种地,不知道那些农谚还灵不灵。但他希望灵,希望今年没有瘟疫,没有灾害,没有战争。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大寒”两个字,他用大楷写了一幅,贴在黑板上,笔画粗壮,力道很沉。“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写‘大寒’要用重墨,不能轻飘飘的。字要有分量,像冬天的山石,压得住纸。”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寒”。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大寒”写好了,看起来很有分量,纸都被他的笔力压出了浅浅的痕迹。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不错,有力量。这个‘寒’字写得好,像是冬天的重担。”
河生点了点头,又写了一个“春”字。这个字他写得轻快了一些,笔画舒展,像是在岩石裂缝中探出头来的草芽。
下课后,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没有人在路边停留。他走过一家花店,看到门口摆着几盆水仙,葱绿的叶子,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他买了一盆,准备带回家。老板裹着军大衣坐在门口,手揣在袖筒里,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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