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远航


我研究所助理工程师。请你于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前到我所报到。具体事宜,请与我所人事处联系。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我收到了海军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孟教授接过去,看了看,笑了。“好。这是中国最好的船舶研究所之一。海军的大部分新型舰艇,都是他们设计的。你能去那里工作,是你的荣幸。”

    “可是,我还要读研究生……”

    “研究生可以读在职的。我跟所里说好了,你一边工作,一边读我的研究生。课程安排在周末和晚上,不影响工作。”

    “真的?”

    “真的。我早就在安排了。”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陈河生,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我希望你既能搞研究,又能搞工程。既能坐在办公室里算题,又能站在船台上干活。既能写论文,又能造真船。你能做到吗?”

    “我能。”

    “好。”孟教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海军研究所。去造中国最好的军舰。”

    河生把录用通知书揣在兜里,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他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九月份就去上班。他说,这是中国最好的船舶研究所,专门设计军舰。他说,他会努力的,不会给咱家丢人。

    信寄出去后,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妈,我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我要去造军舰了。您高兴吗?您要好好的,等我上班,等我挣钱,等我带您去看病。

    六月二十八日,河生去了一趟华东师大,找方卫国。

    方卫国也毕业了。他考上了研究生,但不在上海——他考的是北京的一所大学,新闻系。他也要走了。两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回家待几天,然后去研究所报到。”

    “我大后天。去北京。”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四年,写了无数篇报道。有写大学生活的,有写社会热点的,有写科技发展的。但有一篇,我一直没写。”

    “什么?”

    “写你的。”方卫国看着他,“我从大一就想写你。写一个从黄河边走来的孩子,如何在交大读书,如何从倒数考到第一,如何学造船,如何造航母。但我一直没写。因为我怕写不好。你的故事,太长了,太深了,太重了。我现在的笔力,写不出来。但总有一天,我会写出来的。等我成为大记者,大作家,我一定写你。写你的故事,写黄河的故事,写这个时代的故事。”

    河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方卫国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在县一高的宿舍里,那个胖胖的男生,拿着《故事会》,说“咱俩是老乡”。从那以后,他们就是兄弟了。六年了,从河南到上海,从高中到大学,从少年到青年。他们一起走过来了。

    “卫国,”河生说,“你一定会成为大记者、大作家的。你写的文章,我看过。你的笔,能写进人心里。”

    方卫国的眼睛红了。“河生,你也是。你一定会成为大工程师的。你造的船,能开到全世界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像高中毕业时那样。然后他们松开,喝了最后一杯酒。

    “走吧。”方卫国说,“我送你。”

    两个人走在华东师大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很响。方卫国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河生,”他说,“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能。”

    方卫国笑了。“对。一定能。你是陈河生,我是方卫国。咱们是兄弟。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兄弟。”

    到了校门口,方卫国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河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方卫国的手很胖,很软,很暖。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卫国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七月,河生回了家。

    母亲在村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见他,就笑了。

    “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他走过去,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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