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远航


她。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他握着她的手,想把它暖热,但怎么也暖不过来。

    “妈,您怎么出来了?风大,别着凉。”

    “没事。我想看看你。”

    他扶着母亲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不急,慢慢地走,像小时候她牵着他走一样。

    “妈,我考上研究生了。”

    “我知道。你大哥说了。”

    “妈,我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九月份就去上班。造军舰。”

    “好。好。”她点点头,“你爹要是在,也高兴。”

    “妈,您跟我去上海吧。我挣钱了,带您去看病。”

    母亲摇摇头。“不去。我在家挺好的。”

    “妈——”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你爹在这儿,家在这儿,根在这儿。我走了,谁给你爹上坟?”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母亲不会离开的。她这辈子,就活在这片土地上。父亲在这儿,家在这儿,根在这儿。她哪儿都不会去。

    他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您要好好的。按时吃药。别累着。等我放假了,就回来看您。”

    “好。我等你。”

    他在家待了几天。每天给母亲熬药、做饭、喂鸡、扫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不时说一句:“你别干了,歇歇。”他说:“不累。”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河生,”母亲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你饿得哭,我抱着你,说‘别哭,妈给你做饭’。那时候,家里只有红薯面,我做了红薯面糊糊,你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完了还说‘妈,我还要’。”

    “记得。”

    “那时候苦啊。但你爹说,苦日子总会过去的。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她顿了顿,“现在,好日子来了。你考上大学了,考上研究生了,要去造军舰了。你爹要是看见,该多高兴啊。”

    “妈,您也高兴。”

    “高兴。我高兴。”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河生,你去了上海,要好好的。别挂念我。你大哥在,我没事。”

    “妈,您要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药不能省。”

    “好。我吃。”

    “妈,您别干重活了。让哥干。”

    “好。我不干。”

    “妈,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

    “好。我等你。”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河生要走了。

    母亲送他到村口。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

    “妈,您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你走。”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我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摩托车在柏油路上开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玉米长起来了,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邙山青灰色,像一道墙,挡住了风,也挡住了路。

    “哥,妈的药不能断。你记得按时给她吃。”

    “我知道。”

    “哥,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上班了,每个月寄钱回来。”

    “好。”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

    到了洛阳火车站,大哥把摩托车停在停车场,陪他进站。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军装的军人。河生和大哥找了个角落站着,等车。

    “河生,”大哥忽然说,“你妈的病,你别太担心。有我呢。你在上海好好工作,别分心。”

    “哥,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来的声音是空的。

    广播响了:开往上海的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河生背起行李,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走到检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挤进人群。

    他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他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看向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有送人的,有被送的,有哭的,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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