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桃花得气美人中:柳如是与湖上草
她。两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国破了,家亡了,他们这些读书人,该怎么办?
南明弘光政权在南京建立,钱谦益被任命为礼部尚书。柳如是不赞成他去,她看出弘光朝廷内部党争激烈,难成大事。可钱谦益还是去了。他一生都在追求功名,到了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他不愿意放弃。
柳如是陪他去了南京。南京是她的旧游之地,秦淮河的灯影依旧,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满街都是逃难的百姓,到处都是哭声和骂声。弘光皇帝沉迷酒色,马士英、阮大铖等奸臣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把国家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柳如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钱谦益远离阮大铖,可钱谦益不听。他觉得自己可以从中周旋,可以做些事情。可事实证明,他什么都做不了。
弘光元年(1645年),清军南下,兵临南京。
城破之前,柳如是拉着钱谦益的手,说:“我们一起投水殉国。”
钱谦益愣住了。他看着柳如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决绝的光。她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是终生难忘的话:“水太冷。”
“水太冷”——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柳如是的心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不顾一切嫁了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他不是那个在诗稿上写“此诗不在温李之下”的钱谦益,不是那个不顾世俗眼光娶她的钱谦益,不是那个和她一起在绛云楼上“烟霞可共栖”的钱谦益。他是一个怕死的老人,一个临阵退缩的懦夫。
柳如是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水边。
钱谦益追上来,死死地抱住她。她挣扎,他抱得更紧。她哭,他也哭。两个人在秦淮河边哭成一团,像两个无助的孩子。
最终,她没有死成。她被他拉回了家。
第二天,钱谦益率南京文武百官,在滂沱大雨中跪迎清军,剃发降清。
柳如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钱谦益去敲门,她不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水太冷。”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掉。
五、别离
钱谦益降清后,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去了北京。
柳如是没有跟他去。她留在常熟,守着绛云楼,守着那些书,守着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她拒绝剃发,拒绝穿清装,坚持穿着明朝的服饰,梳着明朝的发髻。在清初“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严酷政策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咏怀古迹》中写道:
“中原父老望旌旗,两戒山河涕泪垂。
故国已随流水去,遗民犹有寸心知。”
“遗民犹有寸心知”——她是大明的遗民,她的心还在大明,哪怕身体活在清朝的统治下,她的心永远不会投降。
钱谦益在北京待了一年多,就辞官回来了。他在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清朝统治者不信任他,明朝遗民鄙视他,他自己也活在内疚和痛苦中。他给柳如是写信,信中说:“我错了。”
柳如是回信,只有四个字:“知错就好。”
钱谦益回到常熟后,两人重新住进了绛云楼。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曾经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那种“烟霞可共栖”的默契,已经碎了。碎掉的东西,再怎么粘,也会有裂缝。
柳如是表面上对钱谦益依旧恭敬,可她的心里,已经筑起了一道墙。她不再和他争论到深夜,不再和他一起游山玩水,不再把自己写的诗第一个拿给他看。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读书和写作上,花在与抗清志士的秘密联络上。
她开始暗中资助抗清活动。
顺治四年(1647年),黄毓祺在舟山起兵抗清,钱谦益曾为他的起义书写过檄文。事情败露后,钱谦益被逮捕,押往南京审讯。柳如是拖着病体,一路跟随,四处奔走,为他求情。最终,钱谦益被释放,但从此被严密监视,再也不能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有人问柳如是:“他曾经背叛过大明,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柳如是说:“他是我的丈夫。”
四个字,简单,却沉甸甸的。她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在心里筑起一道墙。可当他有难的时候,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这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复杂的东西——是责任,是承诺,是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钱谦益被释放后,身体每况愈下。他老了,真的老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绛云楼上,望着窗外的虞山发呆。柳如是陪在他身边,给他读书,给他煎药,给他讲外面的事。他们不再争吵,不再争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像两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
康熙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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