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桃花得气美人中:柳如是与湖上草


1664年),钱谦益病逝,享年八十三岁。

    临死前,他握着柳如是的手,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柳如是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地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嫁给你。”

    钱谦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走了。

    他走了以后,柳如是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她恨的是那个“水太冷”的瞬间,恨的是他的懦弱,恨的是他对理想的背叛。可她不恨他这个人。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六、桃花得气

    钱谦益死后,柳如是独自面对他的家人。

    钱家的族人早就觊觎钱谦益的财产,如今他死了,他们便趁机发难,要霸占绛云楼和所有的藏书。柳如是据理力争,可一个孤身女子,如何斗得过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

    他们逼她交出房契,逼她搬出绛云楼,逼她承认自己没有继承权。柳如是不肯。她说:“这是我和他一起住过的地方,谁也不能夺走。”

    可他们不听。他们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挡不住。

    康熙三年(1664年)六月二十八日,柳如是独自走上绛云楼的顶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虞山,望着山下的尚湖,望着这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常熟,第一次见到钱谦益。那时候她年轻,他老了,可他们在一起,像烟和霞,缥缈却又彼此相依。

    她想起“水太冷”的那一天。如果她当时跳进了秦淮河,就不会有后来这二十多年的日子了。可她没跳,她活着,活过了这些年的悲欢离合,活过了国破家亡,活过了丈夫的背叛与回归,活过了他的死。

    现在,轮到她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她最后写的一首诗:

    “桃花得气美人中,吹落春风万点红。

    回首可怜歌舞地,玉箫声断月明中。”

    “桃花得气美人中”——这是她三十年前写的诗句,如今又写了一遍。那时候,她是写爱情的;现在,她是写自己的。她这辈子,像一株桃花,开在乱世的风雨里,开得艳丽,开得决绝。可桃花终究是要落的,落在春风里,落在雨水中,落在大地上,化为泥土。

    她把诗稿放在窗台上,然后纵身一跃。

    那一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一天,它下得很大,很大。雨水打在绛云楼的屋顶上,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打在虞山的松柏上,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

    柳如是的尸体被发现在绛云楼下的花圃里。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她的身边,是一株正在盛开的桃花,花瓣被雨水打落,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钱谦益的家人被这一幕吓住了。他们不再争夺财产,不再逼迫她,甚至不敢再靠近绛云楼。那座楼空了,空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最后被一场大火烧毁。

    可柳如是的故事没有烧毁。她的诗流传下来了,她的名字流传下来了,她那种“不肯低头”的精神,也流传下来了。

    七、尾声

    柳如是死后,很多人为她写诗写文。

    清代诗人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这样评价她:“柳如是,一代奇女子也。其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其节烈刚毅,虽丈夫不能及。”

    “虽丈夫不能及”——这六个字,是对她最高的评价。

    可我觉得,柳如是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看她。她在意的是自己怎么看自己。她这辈子,做过歌女,做过侍妾,做过名妓,做过妻子,做过遗民。她被人骂过,被人笑过,被人背叛过,被人伤害过。可她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

    她忠于自己的才华,所以拼命读书写诗。

    她忠于自己的感情,所以不顾一切地爱。

    她忠于自己的良心,所以暗中资助抗清。

    她忠于自己的选择,所以最后选择了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柳如是的一生活得痛快极了。她像一团火,烧得轰轰烈烈,烧得光芒万丈,烧到最后,连灰烬都是滚烫的。

    “桃花得气美人中”——那株桃花落了,可那个“美人”还在。她站在九百年的烟雨里,站在无数人的记忆里,站在她自己的诗行里,永不凋谢。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