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桃花得气美人中:柳如是与湖上草
的那个人。
他们的相遇,有一种宿命的味道。
那一年,柳如是来到常熟,在虞山脚下的拂水山庄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她早就听说过钱谦益的名字,读过他的诗,对他的才华极为钦佩。她托人把自己的诗稿送给他,希望能得到他的指点。
钱谦益收到诗稿时,正在书房里批阅文章。他随手翻开第一页,看到一首《金明池·咏寒柳》: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
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
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
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
他读着读着,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不经意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惊叹。他一口气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三圈,又坐下来读了一遍。
他提笔在诗稿的末尾写道:“此诗不在温李之下。”温是温庭筠,李是李商隐——唐代最杰出的两位诗人。这个评价,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来说,高得近乎夸张。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这个女子。
第二天,他亲自去了柳如是住的小屋。柳如是正在窗前写字,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诗稿,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我是钱谦益。”他说。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文坛领袖,竟然会亲自来找她。她侧身让他进屋,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人坐在窗前,聊了很久,聊诗,聊词,聊天下大事。
钱谦益发现,这个女子不仅诗写得好,见识也极为不凡。她对时局的看法,对文坛的评价,对历史的解读,都让他感到惊艳。他说:“如你这般的人才,屈居风尘,是天下的不幸。”
柳如是低下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风尘中的女子,从来不缺别人的同情,可缺的是真正的尊重。钱谦益给了她尊重,这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
从那以后,两人开始频繁往来。钱谦益教柳如是读书,柳如是陪钱谦益谈诗。他们一起游虞山,一起泛尚湖,一起在拂水山庄的庭院里赏月。钱谦益虽然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才思敏捷;柳如是虽然年轻,但心智成熟,谈吐不凡。两人在一起,竟有一种难得的默契。
可这段感情,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钱谦益的家人反对——他已经有正妻陈氏,纳一个妓女为妾,传出去像什么话?士林中人反对——堂堂文坛领袖,与一个风尘女子厮混,成何体统?柳如是的姐妹们也不看好——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能陪你几年?
可柳如是认定了这个人。
她不是图他的钱,不是图他的名,而是图他的“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懂她的人太少了。陈子龙算一个,可他退缩了。钱谦益是第二个,而他没有退缩。
崇祯十四年(1641年)夏天,钱谦益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以正妻之礼迎娶柳如是。
那一天,常熟城里炸开了锅。六十岁的文坛领袖,娶二十四岁的秦淮名妓,还搞什么“匹嫡”——按照正妻的礼仪来办,这不是明摆着打正室的脸吗?好事者编了一首打油诗:“锦车催嫁,彩鹢迎门。钱公自谓风流,柳氏果然放诞。”
钱谦益不在乎。他专门在拂水山庄附近建了一座“绛云楼”,作为他和柳如是的新居。绛云楼高五层,藏书数万卷,是他们读书、写诗、谈情说爱的地方。
柳如是给这座楼题了一副对联:
“日暮且归去,烟霞可共栖。”
“烟霞可共栖”——她和钱谦益,一个是烟,一个是霞,缥缈不定,却能在同一个屋檐下栖息。这是她对自己这段婚姻的理解:不是世俗的夫唱妇随,而是两个灵魂的相互依偎。
在绛云楼的日子,是柳如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不再需要应付那些无聊的客人,不再需要戴着面具生活。她可以穿着随便的衣服,在楼上走来走去;可以写自己想写的诗,不用顾忌别人的评价;可以和钱谦益争论到深夜,谁也不让谁。
她写了一首《春日我闻室》记录这段生活:
“春山如笑草如烟,楼上春阴又一年。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一汀烟雨杏花寒”——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她的笔下依然有一种淡淡的寒意。那不是矫情,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她太清楚幸福是多么脆弱的东西了,像杏花,一夜风雨,便落了一地。
四、水太冷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大明王朝,在风雨飘摇了二百七十六年后,轰然倒塌。
这一年,柳如是二十七岁。
消息传到常熟时,她正在绛云楼里给钱谦益读诗。听到这个消息,她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看着钱谦益,钱谦益也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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