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梧桐更兼细雨:李清照与声声慢


”字么?

    她后来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诗表面上是在咏史,实际上是在讽刺南宋朝廷的懦弱,也在讽刺赵明诚的临阵脱逃。项羽兵败垓下,本可以逃回江东,可他“无颜见江东父老”,选择了自刎。而她的丈夫呢?一个堂堂知府,遇到叛乱,不是组织抵抗,而是“缾坠簪折”,弃城而逃。

    她不说,可她写了。写诗,是她唯一的反抗方式。

    赵明诚读懂了这首诗。他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诗稿折好,放进了袖中。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依然客气,依然相敬如宾,可那种亲密无间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五、载不动许多愁

    建炎三年(1129年)八月,赵明诚在建康(今南京)病逝。

    他是在赴任湖州的途中病倒的,李清照得到消息后,日夜兼程地赶到他身边。等她到达时,赵明诚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枝。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的手从她的手中滑落,像一片落叶,轻轻地、无声地,落到了地上。

    李清照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相国寺灯会上相遇的情景,想起他站在鳌山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说“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时羞涩的笑容——那些记忆像一盏盏灯,一盏一盏地在她心里熄灭。

    她后来在《孤雁儿》中写道: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吹箫人去玉楼空”——丈夫走了,楼空了,她的心也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想寄给谁,可“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连思念都无处投递。

    赵明诚死后,李清照大病了一场。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她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可她没有死。她命硬,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断了枝,折了叶,可根还在,还死死地抓着泥土。

    病好之后,她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她必须保护好赵明诚留下的那些文物。那些书、那些画、那些金石拓片,是赵明诚毕生的心血,也是她后半生唯一的寄托。

    可在这个乱世,一个孤身女子,如何保护得了如此珍贵的财物?

    金兵南侵,她带着一部分最珍贵的文物开始了逃亡。从建康到芜湖,从芜湖到池州,从池州到洪州,从洪州到台州,从台州到温州,从温州到越州(今绍兴)……她的足迹遍布了半个江南。每到一处,她都要找房子安顿下来,把文物藏好,然后等待下一个逃亡的命令。

    那些文物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敢丢,也不能丢。那是赵明诚的命,也是她的命。

    在逃亡途中,文物不断地丢失、被盗、被骗。

    在洪州时,金兵攻陷了城池,她寄存的几大箱书画全部被焚毁。

    在台州时,一个姓张的官员趁她外出,偷走了她收藏的几件珍贵字画。

    在越州时,她租住在一个姓钟的人家,一天夜里,有人凿穿墙壁,偷走了五箱文物。李清照报了官,可那些东西再也没有找回来。

    每一次丢失,都像有人在她的心上割了一刀。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零落不成部帙。”

    “十去其七八”——一百件东西,丢了七八十件。剩下的那些,也零散破碎,不成样子。她守着那些残存的文物,像守着一堆废墟。

    绍兴四年(1134年),李清照定居在临安(今杭州)。她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院子里种着一株梧桐。她把剩下的文物整理好,装在一个旧箱子里,放在床底下。

    她开始整理《金石录》的书稿。那是赵明诚生前未完成的作品,一部关于金石碑刻的学术巨著。她花了几年时间,将书稿一一校对、补充、编次,最终完成了三十卷的《金石录》。她在后序中写道: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她用自嘲的语气说,赵明诚对金石的爱,和王播对胡椒的爱、元载对书画的爱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种“惑”——一种痴迷。可正是这种痴迷,支撑了她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六、武陵春

    绍兴五年(1135年),李清照五十二岁。

    她一个人住在临安城外的清波门附近,离西湖不远。春天的时候,她偶尔会去湖边走走,看看桃花,看看柳絮,看看那些画舫上嬉笑玩乐的年轻男女。

    可她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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