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事


    那道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印记。

    她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天亮时,受德来了。

    她站起身。

    她将那枚他贴身佩戴了三个月的玄圭碎片轻轻放在他掌心。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

    很快。

    像梅园中那一日。

    然后,她转身。

    她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殿外那轮新生的朝阳。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了。

    她轻轻笑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推门而出。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走入晨光中。

    走入她三百年前便已注定的归途。

    ---

    六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下来。

    姜老头给她在山腰搭了一间小小的茅屋。

    屋前有一片空地,她开垦出来,种了几株桃树苗。

    那是青丘桃花谷中那株老桃树的后裔。

    她离开青丘时,母亲将这几株树苗交到她手中。

    “莹莹,”母亲说,“替它在人间开枝散叶。”

    她接过来。

    “好。”她说。

    那些树苗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认出了这个三百年前曾在桃花谷中发呆的小狐。

    她将它们种在西陵。

    一株种在祖乙王鼎前。

    一株种在老桃树旁。

    一株种在她茅屋前。

    她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松土。

    它们长得很快。

    第三年春天,茅屋前那株桃树开花了。

    绯色的,浅淡的,和青丘的桃花一模一样。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初绽的花朵。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她鬓边新折的桃枝。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

    她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

    清晨醒来,推开窗,便是满山的桃花。

    她有时会去祖乙王鼎前坐坐。

    那尊鼎已经空了三百三十年。

    里面的玄圭碎片,一片被她带去了朝歌,一片随帝乙葬入王陵,一片在成汤王残魂消散时化作齑粉。

    可她还是喜欢来这里。

    因为这里有祖乙王的残影。

    有三百年前那个为青丘赴死的人族君王。

    有她欠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还清的恩情。

    她跪在鼎前。

    “祖乙王,”她轻声道。

    “青丘九尾邱莹莹,今日又来叨扰了。”

    鼎中寂静。

    可她总觉得,他听到了。

    就像帝乙在时,她总觉得,她说什么,他都听到了。

    ---

    她有时也会去那株老桃树下坐坐。

    那株树太老了。

    三百三十年,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虬曲如龙。

    可它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

    开得很慢,很少,稀稀疏疏几朵。

    可还是绯色的,浅淡的,和三百年前祖乙王种下它时一模一样。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些零星的花朵。

    她想起祖乙王种下这株树那日,她站在他身后。

    他那时还很年轻,不过四十出头。

    可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比帝乙驾崩时还老。

    她问他:“王上,您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株小小的树苗。

    “寡人在想,”他说,“三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寡人种过这株树吗?”

    她那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不懂什么叫“三百年”。

    三百年对她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可如今,三百年过去了。

    她站在这里。

    这株树也在这里。

    记得他的人,也在这里。

    “王上,”她轻声道。

    “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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