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事


在她脸上。

    “谁在那里?”他沉声道。

    她没有动。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间帝王,究竟能不能看到她。

    他拔剑了。

    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现身!”

    她轻轻笑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

    不是恐惧。

    是惊艳。

    她那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她说。

    她那时不知道,这一句话,会让她记三百年。

    ---

    她为他挡箭那日,其实没有想太多。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

    她只是本能地扑上前,挡在他身前。

    箭矢贯穿她的肩胛。

    很痛。

    比天劫还痛。

    可她顾不上痛。

    她只是回头看他。

    “王上没事吧?”她问。

    他看着她。

    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震惊,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情绪。

    那是一种——

    她想了三百年,才终于明白的情绪。

    是心疼。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她只是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

    她第一次断尾,是为子启。

    那孩子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

    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跪在他榻前,将掌心贴上他眉心。

    她感觉到那条尾在一点点剥离。

    很痛。

    比天劫还痛。

    比箭伤还痛。

    可她不能停。

    她听见身后帝乙的声音——

    “邱莹莹!”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自己冲来。

    可她设下了结界,他闯不进来。

    她只能听见他在结界外喊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一遍。

    她那时想——

    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的感觉。

    ---

    她第二次断尾,是为成汤王陵中的契约之火。

    帝乙跪在燃烧的玄圭碎片前,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尽那六百年未曾熄灭的魔族契约。

    他的血从掌心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她跪在他身侧。

    她将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心脉。

    一条尾,两条尾,三条尾——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条。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他血脉中剥离时,他倒在她怀中。

    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

    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

    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她那时想——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

    她最后一次见到帝乙,是在他驾崩那夜。

    他躺在榻上,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他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她点头。

    “是。”她说,“您赢了。”

    他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她守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从黄昏守到黎明。

    她没有哭。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眉心的那道竖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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