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当年真相


决定要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不仅仅是暂时的,而是长期的,直到我康复,或者……一直照顾下去。

    他说,文瀚把老婆孩子托付给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文瀚的妻子变成傻子无人照料,死在哪个角落里,不能让文瀚的儿子有一个傻娘,受人欺凌,无法健康成长。”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改变了在场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而他想要名正言顺、长期地不受闲言碎语干扰地照顾我,以及我的孩子,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一个独居男人照顾一个神志不清的寡妇,瓜田李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我一个名分,一个能让所有质疑和流言蜚语闭嘴的名分。”

    田玉芬的身体猛地一颤,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亲耳听到这个决定背后的原因,听到这冷静而残酷的逻辑,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

    为了责任,就可以牺牲另一个女人,牺牲一个完整的家庭吗?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带着尖锐的疼痛。

    “所以……他选择了离婚。”

    温安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负罪感,“他回到老家,和玉芬同志提出离婚。他担心……担心玉芬同志不同意,或者家里人强烈反对,他……他可能把情况说得更严重了一些。

    把所有的责任和压力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最终,还是……离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田玉芬的眼睛,仿佛那目光会灼伤她。

    “离婚之后,他在东北军区工作,同时还要照顾我们母子两个。

    那几年……我听身边的朋友说起,他过得很艰难。

    一边是繁忙的不能有丝毫懈怠的部队工作,一边还要照顾一个生活几乎不能自理、时而安静时而狂躁的傻子,和一个需要父爱、需要教育的孩子……

    他一个大男人,又要当爹又要当妈,还要扮演医生的角色,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温安容的眼中泛起了泪光,那泪光中的情感,复杂难辨。

    “许是老天爷也觉得我命不该绝,或者是……文瀚在天之灵,看不下去我这般受苦,在默默地保佑我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滴在她紧紧交握的手上。

    “建雄同志耐心细致的照顾起了作用,我的病情,竟然慢慢地……有了好转。

    一点一点地,像冰雪消融一样,我开始能认出人了,开始能记得一些简单的事情了,开始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用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我总算……基本上恢复了正常,除了这说话的调子,和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的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我的脑子毕竟受过重伤,伤到了控制声音的神经,这说话的腔调……就落下了毛病,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怪里怪气的,改不过来了。有时候,我听自己说话,都觉得陌生,像个假人。”

    听到这里,之前的许多疑团似乎都有了答案。

    温安容那怪异的缺乏起伏的语调,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忧郁和病弱感,她面对田玉芬耳光时那种近乎麻木的逆来顺受的坦然……

    这一切,似乎都找到了残酷而真实的根源。

    她不是一个胜利者,不是一个处心积虑抢走别人丈夫的“狐狸精”。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在失去丈夫的悲痛和无端污蔑的羞辱中,被逼到以死明志,虽侥幸生还,却付出了惨重代价的可怜人。

    甚至她后来得到的婚姻,也并非源于爱情,而是源于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源于阳建雄沉重的责任感和无法释怀的愧疚心,源于组织上的考虑和现实的需要。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田玉芬怔怔地坐在床沿上,脸上的愤怒和怨恨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

    支撑了她八年的精神支柱——对“狐狸精”的恨,对负心汉的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她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仿佛这八年来的坚持、煎熬、含辛茹苦抚养孩子、在村里人异样目光下的挺直脊梁,都成了一个荒谬而残忍的笑话。

    她恨错了人吗?好像没有,温安容确实是导致她离婚的直接原因。

    但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恨下去吗?

    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柔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至今带着永久伤痕的女人,她发现自己的恨意,像握在手里的沙,正迅速地流失,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悲凉。

    老太太秦兰英也是久久无言,只是不停地捻着手中的念珠,眼神复杂地看着温安容,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儿媳,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无比,仿佛承载了太多故事的叹息。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恩怨纠葛,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能够评判。

    命运的大手翻云覆雨,将这几个人的生命粗暴地扭结在一起,每个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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