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齐女官录》02
说。”
沈琼绣指着账册:“第一处,三月十五这一笔,当物估价十两,月息三分,当期三个月。按规矩,三个月后不赎,死当。可账上记的是四个月后转卖,这多出来的一个月,利息没上账。”
“第二处,五月二十,这一笔当物估价五两,当期两个月,到期没赎,按理该转死当。可账上没转,又往后延了两个月,延到七月,这延的两个月,利息收了,账上没记。”
沈琼绣一条一条说下去,说了七处。说到第七处的时候,考官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他看了她很久。
“你在哪家铺子做过账房?”
沈琼绣沉默了一瞬。
“不曾做过账房。只在自己家里管过几年账。”
“自己家里?”考官皱眉,“你夫家是?”
“杭州谢家,西湖边上的谢园。”她说,顿了顿,“没落官宦,没什么家业,勉强撑着。”
考官看着她,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又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后日辰时,来复试。”
沈琼绣接过那张纸。
纸很轻,薄薄一张,可捏在手里,却像是有什么分量。
她站起来,欠了欠身:“多谢大人。”
……
沈琼绣攥着那张纸,往外走。
她刚走出几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娘子留步。”
沈琼绣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妇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那妇人四十来岁,眼神有股泼辣豪爽的劲儿,头上的钗环朴素干净,可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沈琼绣忙欠身:“请问尊驾是?”
“我姓岑,岑三娘,是从京城来的,原本我是宫里的尚宫局司记,如今奉敕赴浙江,作为钦差巡察女官考选事宜。”那妇人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复试的纸上,“方才你在里头说话,我就在帘子后头听着。”
沈琼绣不知该说什么,赶紧上前拜了拜。
岑三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那目光不惹人厌。
“身子不好?”岑三娘问。
沈琼绣没有瞒:“是。”
岑三娘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说:“今日初选,来了二百多人。能看懂账本、说出门道的,三十二个。能看出那本当铺账七处手脚的你是头一个。”
沈琼绣怔了一下。
“那账本是特地备下的,”岑三娘笑了笑,“杭州府几位老账房联手做的,来应试的妇人,能看出三五处的已是难得,看出七处的只有你一人……”她顿了顿,“你知道方才那位大人为何问你夫家?”
沈琼绣摇头。
“他是杭州府户曹司的刘主事,专管税吏考选。他说,能看出七处手脚的,不是在铺子里做过十年账房,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岑三娘看着她,“谢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你不是在铺子里做过的,你是被逼出来的。”
沈琼绣没有说话。
岑三娘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来参选,是为自己,还是为旁人?”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
“为我女儿。”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身子不好,没多少日子了。我想替她蹚一条路出来。”
“那你后日还来吗?”
沈琼绣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来。”她说。
“好,我等你。”
……
沈琼离开的时候,在院子里又遇到一个人。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有人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那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复试的那张纸。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那妇人哭着,又笑着,“她说,丫头,你比你弟弟强,你爹不让你读书,你偷偷学。将来要是能有个机会,千万别放过。她说,只要读书识字,就能多条出路。我那时候不懂,我娘说的机会是什么。现在我懂了。”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琼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妇人,看着院子里一张张陌生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那时候她在绣架前,绣一幅《百子图》,绣着绣着,绣针扎破了手指,她含在嘴里吮着,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人,生孩子,在绣架前坐到老。
她从来没想过,女人还能这样活。
会看账,会核产,会跟人周旋,会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俸禄,会堂堂正正地被人称一声“典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薄薄一张,轻得没有分量。可她捏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张纸上传过来,顺着手指,一直传到心里。
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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