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6章 她站在灶台前 背影像一柄收鞘刀
衍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那时候是。”
“那时候也是。”
苏砚抬起头,隔着那团辛辣的雾气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沉一浮,随波逐流,然而它是真的。
“我为你挡了一刀。”她说。
“嗯。”
“你打算怎么还?”
“用一辈子还。分期付款。利息按最高的算。”
苏砚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难以置信。她拿起漏勺,往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毛肚,又舀了一勺牛肉,又夹了一块耗儿鱼,直到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红油从碗边溢出来,流在塑料布上。
“吃。吃完才有力气还债。太辣了扛不住就吱一声,自己去冰柜拿瓶矿泉水,别指望我伺候你。”
“苏总放心。我要是连你这点辣都扛不住,当年在法学院模拟法庭上被三个教授围攻的时候早就退学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巷子里的泔水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雨声混着店里嘈杂的碰杯声、那桌光膀子中年男人的划拳声、那对大学生情侣的窃窃私语声、老杜在后厨喊“毛肚三号桌”的吆喝声——所有这些声音搅和在一起,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灌满了这间三十年没有变过模样的小店。
苏砚吃着吃着停下来,放下筷子。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往调料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歪——不是摔倒,是故意的,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动作很轻,像是路过一棵熟悉的树,随手摸了一把树干,接着继续往前走。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被她撞过的那个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摇头笑了一下。
苏砚在调料台前站了片刻,似乎在调什么料。然后她转身走回来,手里端着两只搪瓷碗。一碗是蒜泥加香油,放了很多香菜。这是他的口味——她竟然知道。另外一碗是干碟,辣椒面打底,放了花椒粉、花生碎,还有一点点芝麻。这是她自己的。
她把蒜泥香油碟放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干碟坐下,见他望着她愣神,举了举筷子:“愣着干什么?吃啊。毛肚涮久了就老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观察对手,是律师的基本功。”
“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是辩护律师。对面那个是我。我们本来就是对手。”她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他碗里,这一次没有看他,“不过现在,你同时是别的身份。”
“什么身份?”
“自己想。”
陆时衍没有想。他拿起筷子,把那片毛肚夹起来,蘸了蘸油碟,放进嘴里。毛肚的脆,蒜泥的辛辣,香油的醇厚,在舌尖上依次炸开,像一组精心编排的证据链,每一条都恰到好处。
火锅的热气把他们包围,所有的往事被一锅沸汤煮成了暖流。她这一生吃过太多苦,习惯用冷脸和硬脊梁去扛。可今晚坐在这间破旧的火锅店里,她忽然觉得那些苦都变成了汤底——滚过的、熬过的、化了又重新结了块的所有过往,似乎就是为了成就此刻这顿沸腾的夜晚。
她举起面前的茶杯——这家店不卖饮料,只卖一种自己煮的老鹰茶,茶汤黑得像酱油,喝进嘴里有一股焦糊的米香味。她冲他举了一下杯子。陆时衍会意,也举起来。
“敬什么?”他问。
苏砚想了想。
“敬这锅汤。煮了三十年,还没凉。”
两只搪瓷茶杯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像两截老木头在水底相撞。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磨砂玻璃上,模糊了巷子里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但店里的灯还亮着,钨丝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毛茸茸的。绿萝的藤蔓在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那个醉醺醺的光膀子男人还在喊“喝”,他的同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情侣桌的毛肚涮老了,男孩夹着那片缩成一团的褐色物体,被女孩追得到处躲。而靠窗的位置上,苏砚把最后一片毛肚夹进陆时衍碗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她憋了将近二十年。
她不再往窗外看了。
背对着门,面对着窗——这个她保持了好多年的姿势,今天终于换了。她现在面向门口,对着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老杜端着锅底在桌子之间穿梭,看着墙上那根红布条被穿堂风吹得一飘一飘。
“走吧。”她站起来。
“这么早?”
“不早了。明天还得开庭。薛紫英的证词要重新核实,还有一堆事。”
陆时衍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账单。老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摆摆手。
“不用结了。”
“为什么?”
“苏丫头带来的,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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