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5章 养母的千层底布鞋


   阿贝没有回船舱。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稻田一块一块往后退。田里的油菜花刚开了三四成,远远望去,黄一块绿一块的,像养母那条打了补丁的围裙。水牛站在田埂上,低着头啃草,偶尔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望一眼经过的乌篷船,然后甩甩尾巴,继续啃它的草。

    这条河,她太熟了。

    六岁那年,养父第一次带她下河撒网。她蹲在船头,看养父把渔网抡圆了撒出去,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噗的一声落进水里,溅起一圈亮晶晶的水珠。养父收网的时候,网里银光闪闪的全是小鱼,她兴奋得在船上跳,差点把自己跳进河里去。养父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拎回来,骂了一句“再跳就把你扔下去喂鱼”。她嘻嘻哈哈地笑,她知道养父舍不得。

    十岁那年,镇上黄老虎的人来收保护费,养父不肯交,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她坐在养父床前,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养父却咧着嘴笑:“哭啥?三根肋骨换一条命,划算。你爹我命硬,阎王爷不收。”养母在旁边熬药,熬好了药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把药渣倒进河里,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药渣顺水漂,病也带走了。”那是水乡的风俗,阿贝小时候信了,长大了知道是迷信,却还是每次都跟着养母一起对着河水念叨。

    十三岁那年,养母开始教她刺绣。养母的手巧,十里八乡的新娘子都来找她绣嫁妆。阿贝性子野,坐不住,绣两针就想往外跑。养母也不拦她,只是说:“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你爹会打鱼,我会绣花,你两样都学一点,将来不管嫁到哪儿,都饿不死。”阿贝后来才明白,养母不是在教她谋生的手段,养母是在把她会的一切都交给她,像一只老鸟把每一根筑巢的树枝都衔出来,留给羽翼未丰的小鸟。

    十六岁那年,养父被黄老虎的人打成了重伤。

    那一幕,阿贝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她正在屋里绣一幅《水乡晨雾》,打算参加镇上绣庄的评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她放下针线跑出去,看见养父被两个彪形大汉架着拖回来,脸上全是血,左腿拖在地上,裤腿被血浸透了。那两个大汉把养父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丢下一句“再敢带头闹事,下次就是两条腿”,然后扬长而去。

    阿贝扑上去,把养父的头抱在怀里。养父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却还在笑,嘴角的血沫子随着他的笑往外冒:“阿贝,别哭。爹没事。爹还没见你嫁人呢,死不了。”

    养母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见养父的样子,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但她没有哭。她蹲下来,跟阿贝一起把养父抬进屋里,烧水、擦血、上药、包扎,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一直到夜里,阿贝起来上茅房,路过养父母房间门口,才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阿贝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推门进去。

    她回到自己房里,把包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养父母面前,说:“爹,娘,我要去上海。”

    养父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她。他嘴皮动了动,想说“不许去”,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儿跟他一样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他的伤确实需要钱治,镇上的郎中说,骨头的伤得吃好的,还得配上几味金贵的中药,没有几十块大洋下不来。几十块大洋,够他们全家吃三年。

    养母也没拦她。养母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里屋,翻出了那块藏了十六年的玉佩。

    “这是你亲爹亲娘留的。”养母把玉佩放进阿贝手心里,玉佩上还带着箱子底的凉气,“去了上海,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拿着这个去找你的亲人。大户人家,总不会不管你。”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

    “我不找他们。”她说,“我去挣钱,挣够了就回来。”

    养母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那是阿贝记忆中,养母第一次这么用力地抱她。这个一辈子在水上讨生活的女人,骨头硬,脾气硬,从不轻易掉眼泪,从不轻易说软话,但她抱女儿的手在发抖。

    乌篷船在河上走了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雾气驱散了,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两岸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偶尔能听见公鸡打鸣和狗叫。再往前走,水面越来越宽,船只也越来越密,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渡轮,还有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兽在沉闷地呼吸。

    阿贝知道,快到了。

    养父把船靠在一个小码头上。这个码头比清水镇的大得多,石砌的岸墙有两层楼那么高,岸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拉车的、扛麻袋的,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喊话。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水草的清香和油菜花的甜腻,而是煤烟、汽油、炸豆腐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阿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上海。

    “到了。”养父把竹篙收回船上,蹲在船尾,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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