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9章蕃瓜弄雪
‘莹莹’两个字,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的。”
老妇人抬起头,望着贝贝僵直的背影。
“大小姐,”她轻声道,“二小姐等了你十七年。”
贝贝没有应。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沙剥蚀了千年的石像。窗口的斜阳落在她肩头,把旧棉袄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了绣品的包袱,攥得指节泛白。
良久,她迈开步,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板门。
“大小姐!”老妇人撑着柜台想追,腿却软得站不起来,跌回椅中,“大小姐,你……你还来吗?”
贝贝在门槛外停了停。
阳光从门帘缝隙斜射而来,把她半边侧脸镀成暖金色。她侧对着老妇人,垂着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会来的。”她说。
老妇人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弄堂尽头,慢慢瘫回椅背。
柜台上还搁着糊了一半的火柴盒,糨糊干涸成半透明的硬壳。她枯坐了很久,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窗外卖糖粥的挑子早已走远,巷子里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座钟的嘀嗒声清晰如初。
她低下头,把那张没糊完的火柴盒纸片捡起来。
指尖抖得很厉害,怎么也捏不住那薄薄的纸边。试了三次,纸片滑落,飘进柜台下的阴影里。
她伏在柜台上,喉咙里滚出压抑了十七年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轻得像冬夜雪落。
贝贝走出蕃瓜弄时,暮色已经四合。
弄堂口的电线杆上亮起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圆圈。她站在光圈边缘,回头望了一眼。
福安里十二号那扇板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的灯光。有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晕开淡淡的一缕白。
她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是生炉子热晚饭,也许是继续糊那些永远糊不完的火柴盒,也许是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桌上某张泛黄的全家福。
她不知道。
她把包袱换到右手,往西走去。
从这里到霞飞路,要先穿过英租界,再经过跑马厅,最后沿着亚尔培路一直向南。她要走很久,很久。
她不觉得累。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结了薄冰的水洼里。有电车叮当作响地从身旁驶过,车厢里挤满了放工的人,一张张疲倦的脸贴在玻璃窗上,被暖气呵成模糊的水雾。
她走了很久,走到腿脚发麻,走到棉鞋里渗进冰凉的雪水,走到街边的店铺一家家打烊、卷帘门咣当咣当地落下。
她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屋檐下停住脚步,倚着冰凉的墙壁,仰头望着被路灯映成橙红色的夜空。
雪花又飘起来了。
很小,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滴,像一滴迟到了十七年的眼泪。
她想养母了。
想那间临河的青瓦房,想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想养父摇橹时哼的歌谣。想那条她划了十七年的乌篷船,船头养母种的葱长得老高,风一吹就弯了腰。
可她知道,她暂时回不去了。
她还欠着那幅绣品。还欠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十七年的等待。还欠着那个和自己生着一样眉眼、在八平米棚屋里等了她十七年的姑娘,一声“姐姐”。
她拢了拢棉袄领口,从屋檐下走出来,继续往南走。
霞飞路147弄3号的黑漆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敞开。
阿贵婶像是候了许久,见她进门,也不多问,只接过她肩头濡湿的包袱,递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贝贝捧着碗,站在客堂中央,望着条案上那尊白瓷观音。观音垂目,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洞察世间所有悲欢,又像什么都不曾听见。
“婶婶。”她说。
阿贵婶停住脚步,回过身。
“沪上哪里有好的裱画店?”贝贝问,“要老店,手艺好的,能给传世之作做镜芯的那种。”
阿贵婶怔了怔,目光落在她背了一路的包袱上。
“姑娘是要……”
“那幅画。”贝贝说,“我想绣完了,裱起来,配上紫檀木的镜框。”
她顿了顿。
“再过几日就是夫人的寿辰了。”
阿贵婶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客堂。过了片刻,她捧来一本磨破了边角的簿册,摊开在八仙桌上,就着灯光,颤巍巍地翻找。
“南京路上有家‘云锦阁’,专裱苏绣名家之作。”她指着一行工整的馆阁体,“老板姓苏,是扬州林家绣庄老东家的姻亲。姑娘你拿我的名帖去,他会相帮的。”
贝贝接过簿册,指尖抚过那行褪色的墨迹。
又是林家绣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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