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9章蕃瓜弄雪


变了。从惊愕,到惶恐,到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间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贝贝没有催。

    烟纸店里静得只听见座钟的嘀嗒声。柜台上的烧酒瓶蒙着薄薄的灰,洋火筒的铁皮生了锈,肥皂搁在浅口碟里,边角已经干裂。这是十七年的时光积下的尘埃,每一粒都像沉默的证词。

    “谁让你把我抱走的。”贝贝又问了一遍。

    老妇人垂下头。那双糊了十七年火柴盒的手紧紧攥着围裙边,青筋根根凸起。

    “我……”她声音极低,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有……我不是……”

    “你没有存心害我。”贝贝替她说完,“我知道。”

    老妇人猛然抬起头。

    贝贝望着她。这张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像风中的枯叶。她忽然想起养母。养母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枯瘦的手,也是这样一针一线替人缝补衣裳、糊火柴盒、剥蚕豆,攒下每一分铜板,供她读书,供她学艺,供她来沪上闯荡。

    “民国十二年腊月十六。”贝贝说,“那天夜里很冷。有人到莫家后门来找你,给了你一笔钱,让你把我抱走。”

    老妇人没有否认。她只是蜷缩在那把破旧的藤椅里,像一只被寒雨淋透的老雀。

    “那个人是谁?”

    沉默。

    座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姑娘。”老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粗木,“老奴对不起你,老奴害了你十七年。你要打要骂,要告到官府,老奴都认。老奴这条命,你什么时候想取,只管来取。”

    她撑着柜台,慢慢跪了下去。

    双膝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匍匐在贝贝脚边,花白的头发在昏光里散落如败絮,肩膀一耸一耸,却硬生生把哭声压进喉咙里,只有不成调的呜咽从齿缝间逸出。

    贝贝没有动。

    她低头望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老妇人,望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袄,望着她后颈因常年低头糊盒而拱起的骨节,望着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抠着水泥地缝隙。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夜。那个冬夜她只有三个月大,不知道冷,不知道怕,不知道自己被人从母亲怀里抱走,辗转三百里,扔在江南小城的码头边。

    那个人是眼前这个跪着的老妇人。

    可她连恨都恨不起来。

    “你起来。”贝贝说。

    老妇人没有动。

    贝贝弯下腰,伸手扶住她的臂膀。那层灰布夹袄下的骨节硌手得很,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柴。

    “我大老远从霞飞路走过来,不是来看你跪的。”贝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冬日的薄冰,“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她把老妇人扶回椅中,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个人是谁。”

    老妇人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柜台上的洋火筒,嘴唇翕动了很久。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嘀嗒,嘀嗒,像十七年前那个雪夜的更漏。

    “赵坤。”她终于说。

    两个字,轻得像落进雪里的针。

    贝贝闭了闭眼。

    她早该猜到的。齐啸云给她看的那些卷宗,乳娘失踪的时间,莫家被封产之后唯一没有追查下去的那条线索——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人。可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还是像钝刀子划过胸口。

    “他怎么说?”

    老妇人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嚼过的茶叶梗。

    “那天夜里……落大雪。老头子前年病殁,欠下棺材铺八块大洋,利滚利还不清。独生儿子在十六铺码头扛包,叫巡捕抓进去,说偷了洋人的货,要蹲三年大牢。我一个老婆子,借遍亲戚也凑不齐保释的钱。”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围裙边。

    “那天傍晚有人敲门。不是赵坤本人,是他手底下的人。那人说,赵老爷知道我家里的难处,愿意替我还债、保释儿子,只需我替赵老爷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莫家应征奶妈。”老妇人说,“那时节莫夫人刚生下两位小姐,正托人寻可靠的乳娘。我有过哺养经验,又是沪上本地人,无亲无故好拿捏。那人说,只管进去,旁的自有安排。”

    贝贝沉默地听着。

    “我进了莫家。莫夫人待下人宽厚,从未苛责过一句。那两位小姐生得一模一样,眉心都有一点浅浅的红痣,夫人管那叫‘福痣’。大少爷给两位小姐各赐半块玉佩,游龙给大小姐,栖凤给二小姐,说是将来婚配时合二为一,全两家之好。”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在莫家四个月。四个月里,每天看着莫夫人抱着两个小姐,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教她们认窗外的腊梅花。腊梅开的那阵子,夫人剪了花枝插瓶,说等小姐们长大了,每年腊月都要给她们簪一朵。”

    贝贝垂在身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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