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巍峨


一切逼人锋芒,化解一切内外纷争,把自己溶化于自然之光、万物之常。他把这种境界,叫做“玄同”。这两个字,我的解释是:神奇的融合、高妙的大同。

    我很想把老子说这段话的原文再抄一遍:“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处于“玄同”状态的人,也就是得道的圣人。

    也许人们会奇怪,这样的“玄同”圣人,把路也塞了,把门也关了,怎么能够领略外界,把自己溶化在“光”和“尘”里呢?对此,老子作了进一步论述。他说:“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他又反着来了。

    不门,不窗,不行,不为,反而能知天下,这相对于我们平常熟知的那种实见、实闻、实至、实尝的思维,是一种颠倒。但他是对的,因为他说了,排除了种种干扰,才能“见天道”。见了天道,什么大事都明白了。

    如果一切认识都来自于实见、实闻、实至、实尝,人们何以悟得天地宇宙、万事万物?凭着亲身感觉所获得的,最多是一些暂时的、片段的、实用的认识,而且这种认识大多极不可靠。大家记得,佛教也反复地讲述过这方面的道理。

    其实,从历史的目光看,老子本人在这个问题上是一个雄辩的典型。他离世已经两千多年了,对于身后的漫长岁月不可能亲身感觉、实际到达,但为什么却让代代智者都充分信服呢?他没有到达汉代却能看透汉代,没有到达唐代却能看透唐代。这正证明,他悟得了天道,因此遍知天下。

    他对于后世的思考,是虚拟,是静思。由此可知虚、静的伟力。除了虚静,他不会强行去折腾什么事端,永远保持着一种彻底柔弱的态势。从长远看,这种柔弱,胜于强硬。

    三

    老子这种“由反得正”的思辨魔力,常常使人产生误会,认为他是一个老练滑头、充满心机、深谙谋术的潜影者。我看到很多颇有学问的研究者,也有这种共识。然而在我看来,这种说法贬低了老子。

    老子在本性上,拒绝任何“心机”和“谋术”,是一个追求最高道德的“上善”之人。在此,我要再一次抄录大家都能背诵的一段老子名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我把它译成当代语文,是这样的:“最高的善良就像水。水善于滋润万物,却不与万物争相,反而流向众人所厌烦的低处。这就很接近道了。”

    请看,这里哪有什么“心机”和“谋术”啊。他用水的比喻,把“道”说明白了。

    老子认为:不争,不是“离万物”,而是要“利万物”。

    这个观念,就与寻常的避世心理、隐士生态划出了明显的界线。“不惹事”是容易做到的,但要既“不惹事”又“利万物”,就很不容易了。

    在这里,老子又“反”着提出了一个更严格的标准:“处众人之所恶”,也就是安静地生活在众人所厌烦的低处。

    众人为什么厌烦低处?因为大家都在攀高求胜,都在“力争上游”。一心向着高处,成了广大民众共通的生活规则。

    当大家一味地求高、比高、争高的时候,安处低位就会被看成一种不成功、不奋斗、不争气的表现。老子一下子推翻了这个价值基座,认为只有安处低位,才能滋润万物,从根部滋润,从泥土中滋润。滋润了,仍然处于低处。

    我回忆,在自己一生所接受的无数教言中,影响最大的,正是老子提出的水的哲学。一想起,许多困惑就迎刃而解。经常有学生问我,为什么能无视高位诱惑,无视外来挑衅,不问世间流行,不断默默写作?我总是淡淡一笑,心中泛动着水,老子的水。

    学生说,他们读到不少有关老子的书,都会讲到水的比喻,但总是立即转到“水滴石穿”的话题,申述“以柔克刚”的哲理,仍然归结到了一种制胜的谋术。

    我说,确有很多书都这么讲,但都讲歪了。即使真的产生了“水滴石穿”的特殊效果,水也从来没有把石头当做斗争的对象。穿石,不是预设的计划,而是自然的安排。

    自然的安排,就是道。

    纷争的天下,信赖谋术的人太多了。他们总以为,不争是谋术,处低是谋术,利天下也是谋术。这种惯性思维,实在与老子南辕北辙。他们,把老子的大善变成了大伪,把老子的大道变成了邪道。

    因此,恢复老子的本义,是一种学术责任,更是一种道义责任。尤其对我这样曾经深受老子熔铸的人来说,也是一种生命责任。

    四

    讲了老子,庄子也许可以讲得稍稍简略一点了。好在我在《北大授课》《庄子译写》等书籍中已经有不小的篇幅论庄子、抄庄子、译庄子,读者不难找到。

    当然,那些篇幅主要是讲他的文学成就,本书则着重讲他的人生态度,与修行有关。

    庄子

    庄子继承老子的思想,认为世界的本原是“道”。但是,他对老子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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