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之惑


例证,当北京此人抛出了“诈捐”谣言后不再吭声,却被南方一个学者接过去了,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闹了两个月。但我立即放过了这个学者,一是因为他是一切投污者中唯一有点学问的人,二是他此前并无毁谤他人的记录。我对他这两个月的失态,深感惋惜。

    第九个例证,宁波一家民营服装企业的文化主管,二十年前看我深受盗版之害而束手无策,提出要与我成立一个小型文化公司自行出版,为防盗版集团注意,让我以老父名义出资六万元。此后他借这个公司名义与**、台湾、上海三地的出版社一起出了我十二本书,本本畅销。但他几年后告诉我,公司没赚一分钱,我可以把六万元领回,但必须向律师出示我从小的户籍资料,证明“我爸是我爸”。我受如此欺侮却没有起诉,原因是,此人不是什么权势人物,我遭受他的“合法盗版”,只是因为自己无知。

    第十个例证,由马兰主演、我定稿、马科导演的大戏《红楼梦》轰动海内外,几乎获得一切戏剧大奖,但一进上海却遇到了**烦。一个上海中年编剧正好也有一台戏在此时上演,为了不被比下去,居然撺掇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制造了谁也听不懂的所谓“企图署名”事件,闹得《红楼梦》不想再演了。这件怪事颠覆了一个大剧种和一座大城市的最高文化生态,而那个中年编剧的戏却就此走红。他现在已成为官职不低的权势者,我始终没有妨害他。原因只是,他听过我的课。为师之心,总有不忍。

    ……

    我说了这十个例证,大致已经说明了修行的难度。青年朋友们如果遇到了忿然难解的仇恨,读了这些例证一定能起到很大的缓释作用。

    但是,还有几个“坎”,我无法跨过。因为它们超过了我的“排除条例”,突破了最后红线。

    五

    说到这里,我要插进一段小小的回忆。

    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到南方一座城市去访问一位著名画家。这位画家比我年长十岁,并不长期居住在这座城市,却在这里有一间画室。那个夜晚他不作画,只是与我长谈,一直谈到深夜。临告别时,他说还要给我看一样东西。他从旅行包里取出一本很旧的画稿,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出现一个名单。名单是用黑笔写的,其中大半名字又被红笔划掉了。

    画家告诉我,这是一个“仇人名单”。就是这些人,在“**”中捆绑过自己,毒打过自己,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过自己。画家指着名单的前三名说:“他们也是画画的,行刑时专打我的右手,这手被打得半年不能动弹,两年不能拿笔,三年不能画画。他们出于同行的嫉妒,要使我一辈子不能画画!”

    “这是造反队的司令,”画家又指着一个名字说,“他关押了我三次,‘**’结束后清查,他反咬一口,说我是司令,直到一年后两个关押所的看守作证,才真相大白。”

    “你留下这些名单是为了……”我轻声问画家。

    画家说:“我既不会检举揭发,也不会报仇雪恨,他们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但现在‘**’的历史已由他们这批人在伪造,我必须把他们记住。因为我人生最重要的岁月都毁在他们手上了,我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我深深地点头,又指了指被红笔划掉的一大半名字,问:“这些怎么划掉了?”

    “这些人死了。死一个,我划掉一个。上一个月,一连死了两个。我虽然不报复,却一直远远地看着他们。我借着他们,领悟善恶报应的天道。”画家说。

    “对!”我十分赞许,“让一切恶人背后,永远有受害者的目光。这些目光,直通天道。”

    ——正是那个夜晚,那个名单,让我想了很久。

    不错,我历来反对夸张仇恨,也反对在不夸张的情况下仇仇相报,因为这是世间灾难的主要来源。这位画家,没有采取任何报仇手段,只是作了记录,只是投以目光,我觉得很有必要。

    你可以责怪他心胸不够开阔,未能一笔勾销。但他寥寥几句表述,已经说清了外部理由和内部理由。

    外部理由,正如他所说,“‘**’的历史已由他们这批人在伪造”。这是必然的,一切作恶者都想把恶漂白,反咬一口,改写历史,因此他们成了历史的执笔者。对此,受害者无能为力,只能保留一点点记忆和目光,这也算保留了一点画家所说的天道吧。

    内部理由,正如他所说,“我人生最重要的岁月都毁在他们手上了,我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这似乎是个人理由,但生命只有一次,并不只是属于自己,因此也与天道有点关系。

    让我感动的是,这位画家在他辉煌的创作上,始终没有沾染任何仇恨的印痕。在他的笔下,人间总是那么纯真、可爱、恢宏、饱满。世界重重地伤害了他,但他还给世界的却是大善大美。

    从那天开始,我也会在空闲之时,对自己心底的贮存,略为作一点整理。

    六

    我知道自己心中,不应该存在“仇人名单”。那么,降低几度,说成是“负面心理名单”吧。

    与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