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窃生之罪 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


俺爹说,最近打铁,总觉得炉火‘疲’了。不是柴不好,也不是风箱问题,就是那火……没那么‘旺’了。得多加炭,才够温度。井水也怪,喝着没以前甜了,总觉得有点……涩。”

    阿石咂咂嘴,像是在回味那点若有若无的涩味:“你说奇不奇怪?又没旱,又没涝的。镇上好几家都这么说。王老头还非说是俺们铁匠铺烟气浊了地气,跟俺爹吵了一架。”

    他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点烦心事:“算了算了,管他呢!俺走了啊,尘子,饼子好吃不?俺娘特意多放了猪油!”

    门又“哐当”关上。

    补修坊重归安静。

    阳光从高高的、积着灰的小窗斜照进来,在堆满零件的工作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飞舞,像金色的星屑。

    陆尘站在光柱边缘。

    他吃完饼子,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阿石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炉火“疲”了。井水“涩”了。

    他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投向脚下。

    补修坊是泥土地,夯得实,看不出什么。但在陆尘眼中,大地之下三尺,那条滋养了整个栖霞镇的、丰沛的、平稳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基础源能流”,依然散发着温暖的金色辉光。

    它还在那里。

    和往常一样,平静,浩瀚,无私地分出万千细流,连接着镇上的每一口井、每一片田、每一个人。

    看起来毫无异常。

    可是……

    陆尘的“视野”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小石子,荡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就在那一瞬间的波动里,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是源能流本身的变化。是那些从源能流分出去的、连接着千家万户的“细流”。其中几缕,似乎……比记忆里,淡了那么一丝丝。

    真的,只有一丝丝。

    淡到他无法确定,是不是错觉,是不是自己心神不宁的臆想。

    “尘儿。”

    温老的声音响起。

    陆尘猛地回神,发现师父正看着他。老人已经擦完了灯,正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擦拭工作台上一件古董源能钟表。钟表很老了,黄铜外壳布满划痕,玻璃罩裂了道缝,指针停在某个遥远的时刻。

    温老擦拭得很仔细。用布角一点一点清理齿轮缝隙的灰,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阳光照在老人佝偻的背上,花白的头发,枯瘦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陆尘的“视野”又漏了。

    这次他没能立刻关上。

    他看见光柱里每一粒飞舞的尘埃,都带着微小的能量标签:【布朗运动-动能:极低】。他看见师父每一下擦拭,手臂肌肉收缩,消耗着【基础代谢配额0.1单位】。他看见那件古董钟表内部,早已枯竭的源能回路,像干涸的河床。

    而师父周身,那行暗红色的倒计时,依旧悬在那里,冰冷,确凿,无情。

    【自然存在剩余:约10个月29天15小时】

    小数点跳动。

    15小时……14小时……13小时……

    温老似乎察觉到陆尘长久的注视,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在皱纹里绽开,温暖,疲惫,充满陆尘熟悉了的、属于“家”的味道。

    “发什么呆呢?”老人说,声音温和,“累了就去歇会儿。下午还得帮陈婶把灯送回去。”

    陆尘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想喊,想哭,想问“师父你到底怎么了”,想问“我该怎么办”。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红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事,师父。”

    “我就是看看。”

    他转过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把脸埋进去。

    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水面晃动,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和眼底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淡金色的、诅咒般的纹路。

    万物皆有价格,存在即是消耗。

    他像一个站在无尽金库里的乞丐,目睹着所有财宝都贴着明码标价流动,看得一清二楚,却连触摸的资格都没有。

    而最残忍的是。

    他看到最珍贵的那一件,正在他眼前,一寸寸地、确凿无疑地,走向“售罄”。

    水从指缝漏走,像握不住的沙。

    陆尘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滴进衣领,冰凉。

    他必须做点什么。

    在他彻底疯掉之前。

    在他失去一切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