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窃生之罪 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


尘苍白的脸和僵直的手。老人误会了,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吓着了?老毛病,没事。”

    他伸手,想拍拍陆尘的手背。

    那只正在逸散生命、只剩十一个月的手。

    陆尘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粗陶茶杯被打翻,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了他一手背。皮肤立刻红了。

    他却感觉不到疼。

    不,他感觉得到,但那疼太遥远了,远不如心里某个地方裂开的剧痛。

    “你这孩子!”温老急了,抓过旁边一块干净软布,手忙脚乱地给陆尘擦,“心神不宁的,想什么呢?烫着没?疼不疼?”

    布是粗麻的,摩擦着烫红的皮肤,带来真实的刺痛。

    陆尘低下头,看着师父枯瘦的手指捏着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每一下擦拭,都在消耗那些正在飞快流逝的生命源能。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师父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印,然后慢慢泛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没事,师父。”

    “不疼。”

    “温老!尘子!起了没——”

    补修坊破旧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阳光、晨风、还有一股热腾腾的活力,一股脑儿涌了进来。一个皮肤黝黑、围着脏兮兮皮围裙的少年探进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是阿石。

    镇东铁匠铺的学徒,陆尘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比陆尘壮实一圈,胳膊有陆尘小腿粗,脸上总是挂着汗和笑,浑身冒着铁匠铺特有的烟火气和铁腥味。

    “哟,修灯呢?”阿石嗓门大,震得屋顶掉灰。他肩上扛着个半人高的木风箱,咣当一声放在门口,拍拍手上的灰,“俺爹让俺把修好的风箱送来——多谢了啊温老,没这风箱,这两天打铁可费劲了!”

    他又转向陆石,一巴掌拍在陆尘背上,拍得陆尘一个趔趄:“尘子,脸色咋这白?昨晚没睡好?”

    陆尘被这一巴掌拍回了神。

    他强行将视线从师父身上撕开,转向阿石。在尚未完全关闭的“视野”边缘,阿石像一团行走的、旺盛燃烧的火焰。生命源能稳定而蓬勃,在他四肢百骸里欢快地奔流,头顶没有倒计时,只有一行健康的浅绿色标注:【生命状态:旺盛-青年期】。

    纯粹,简单,充满蛮不讲理的活力。

    和温老形成残酷的对比。

    “……没事。”陆尘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做了个噩梦。”

    “噩梦算个球!”阿石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木墩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乎的菜饼子,塞给陆尘一个,自己叼着一个,含糊不清地说,“俺跟你说,西头赵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东头李寡妇家的菜昨儿被野猪愉吃了,气得她骂了半条街!还有,货郎老张从北边回来,说黑风岭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像有源能乱流,让咱最近少往那边去……”

    他叽叽喳喳,声音洪亮,像清晨的麻雀,把镇上最新鲜的、最琐碎的生机一股脑倒进这间弥漫着陈旧气味的补修坊。

    温老笑着摇头,坐下继续摆弄那盏修好的灯。陆尘默默咬着饼子,咸菜和粗面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是真实的、活着的味道。

    阿石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陆尘:“对了,尘子。”

    他眼神往温老那边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俺娘今早说,后山崖边那一片,她前阵子采药时,好像看见长了点‘固源草’。不多,就几株。你要不要……抽空去看看?”

    陆尘咀嚼的动作停了。

    固源草。

    《百草鉴》里有记载:性温,味甘涩,归脾、肾、源三经。有微弱稳固源基、延缓源能溃散之效。对年老体衰、源基不稳者,或有小补。

    只是“或有小补”。

    但在陆尘听来,不啻惊雷。

    他下意识看向温老。老人背对着他们,正小心地给那盏灯抛光,动作缓慢,每一寸移动都透着虚弱的仔细。

    只剩十一个月。

    “……在哪儿?”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就后山,断魂崖往东那片碎石坡,不好走。”阿石说,“你可小心点,那边崖壁松,前几天还塌了一块。要去也得等天晴,叫上俺一起。”

    陆尘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

    阿石又絮叨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正事:“对了,俺家那台老源能炉,彻底不热了。爹说修了三四回,实在不行就卖废铁。温老,您给掌掌眼,还能救不?”

    温老抬起头,擦了擦手:“搬来看看吧,不敢说,得拆开才知道。”

    “得嘞!俺明天搬来!”阿石一拍大腿站起来,风风火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挠挠头,“哦对了,还有个事,挺邪门。”

    他表情有点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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