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重逢


有几道新结痂的划痕,是在船上被渔网钢丝划的,伤口处理得不彻底,周围轻微发红。她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污垢。动作很轻,和在医疗站给伤员清创时一模一样,连棉签旋转的角度和力度都分毫不差。

    “我自己来就行。”陈素珍说。

    “你看不见伤口背面。”何秀娟没有停手。她低着头,目光专注在母亲手背的伤口上,“你在巍山给病人缝合的时候,护士帮你扶过多少次手术灯?自己来和有人帮你是不一样的。你得习惯有人帮你。”

    陈素珍沉默了一会儿。卡车发动,在环湖公路上平稳前行,洱海在车窗外面铺开一片波光。她看着女儿低垂的眼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比何成局在任何战斗胜利后看到的笑容都真实。

    “你的银皮肤缝合术数据——林若雪在短波里跟我说过。”陈素珍说,“她说你把银皮肤晶体结构分析做成了一套缝合教程,现在全军的外科医生都在学。你发表的那篇论文,我在喜洲的短波打印机上打出来了,印在回收纸上,有些字迹模糊了,但数据表都看得清。”

    “你看了?”

    “看了五遍。”陈素珍把女儿的手轻轻推开,自己用棉签擦掉了最后一点污垢,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卷绷带——不是医用绷带,是用旧床单撕的,但消毒做得很好,叠得整整齐齐,“缝合角度偏移对晶体结构断裂韧性的影响——你提出当缝合针与银皮肤晶体纤维的夹角超过八度时,愈合后的断裂韧性会下降百分之十四。这个数据我原来一直想不通,因为你没有电子显微镜,怎么测出晶体排列角度的?后来林若雪跟我说,你用的是偏振光测试仪——把银皮肤碎片放在偏振光下,通过双折射率反推晶体排列。我听了之后在客栈房间里坐了好久,不是因为担心你,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把绷带仔细地缠在女儿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上个月做急诊手术时被手术刀划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陈素珍还是坚持要给她缠上绷带。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你已经不是需要我教的学生了。你是我需要学习的同行。”

    何秀娟低着头,看着母亲把绷带末端仔细地压在手腕内侧,固定得平平整整。她的手指在绷带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你从来都是我的老师。末日前是化学课代表的时候是,末日后也是。你传给我的是怎么在停电的诊所里用酒精灯消毒手术器械,怎么在没有监护仪的情况下靠脉搏判断血容量。这些东西林若雪教不了我,全军最好的外科医生也教不了我。”

    军用卡车在环湖公路上拐过一个弯,苍山的山体从晨雾中浮现出来,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安全区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北墙骨水泥段还能看到领主倒下的那次撞击留下的浅坑,西墙新修的女墙垛口整齐得像一排牙齿,南门城楼上鲁清峰的哨位旗帜被湖风吹得笔直。

    何成局坐在卡车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母女俩。陈素珍正在医药箱里翻找什么东西,何秀娟帮她扶着箱盖。然后他想起了自己从苍山防疫站捡回来的那枚银戒指——它挂在了何秀娟脖子上。现在它的主人来了,它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安全区南门。鲁清峰远远看到军用卡车的车牌,提前拉开了路障。他的敬礼姿势在晨光中一如既往地标准——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贴着太阳穴,手肘与肩膀齐平。何成局从车窗里对他点了下头,算是对一个军人最大的认可。

    卡车径直开到医疗站门口。林若雪已经等在门口了,身后站着一排医疗站的护士和护工——刘芳、黄丽霏、黄楠楠、钟锦凌、黄丽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干净的病号服、新拆封的医用胶带、一瓶用洱海水蒸馏的生理盐水。她们中有些人是陈素珍在巍山时的同行——黄丽霏和黄楠楠的母亲末日前在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和陈素珍共事过,钟锦凌和黄丽霞是丧尸逆转康复者,何秀娟用晶核抗体血清把她们从丧尸状态拉回了人类。

    陈素珍走下卡车,站在医疗站门口。她看着这栋用骨水泥加固过的两层小楼,看着门口那块写着“安全区医疗站”的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是何秀娟用手术刀刻的,字迹工整但笔画偏深,刻的时候用力大了些。她看了一眼女儿,何秀娟正把医药箱从卡车上拎下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军用作训服的迷彩图案。

    “进去吧。”何秀娟说,“你的床位在二楼,靠窗,能看到苍山。早上起来能看到日照金山。比你在巍山那个漏雨的诊室强一点。”

    “就一点?”陈素珍走进去,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又看了看墙角那台何秀娟从军方野战医院借来的心率监护仪,点了点头,“好很多。”

    医疗站二楼,何秀娟把母亲带到靠窗的病床——其实陈素珍不需要住院,她的身体在喜洲已经基本恢复了。但何秀娟坚持要做一次全面检查,理由是“你在巍山给病人看病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做过一次血常规?一次都没有。”陈素珍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让女儿给她量血压、测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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