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摆烂


“谁知道呢。”老成弟子叹了口气,手腕一抖,四缕剑光倏然合一,又猛地炸开,成了五缕,只是第五缕微弱得很,闪烁不定,“不过,入门时测过灵根,听说他资质……嗯,颇为奇特。反正修炼进度,惨不忍睹。入门比我还早两年,现在怕是连引气入体都还没稳固吧?唉,有这般背景,却不思进取,白白糟蹋了机缘,可惜,可叹。”

    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再多说,专注于眼前的剑招。只是那演武坪边缘刺眼的空白,和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与闲谈中的名字——“李逍遥”,像一抹擦不去的淡墨痕,留在了这个秩序井然的清晨。

    *

    与演武坪隔着数重山峦、一处深涧,蜀山派后山。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没有整齐划一的青石广场,没有肃杀凛冽的剑光呼啸,甚至没有多少人迹。参天古木不知生长了几百几千年,枝叶虬结,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里漏下些支离破碎的光斑,落在厚厚的、积年的腐殖质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泥土特有的清腥与淡淡的、某种野花甜腻的芬芳。鸟鸣声也慵懒,啁啾着,从极高极密的树冠深处传来,忽远忽近。

    穿过一片幽暗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突兀探出山壁的天然平台,不大,却极为险峻平整,仿佛被巨人一剑削出。平台边缘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闻涧水轰鸣,自极遥远处传来,闷雷一般。平台一侧,依着山壁,竟建着一座小小院落。说是院落,其实简陋得很,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围着三间灰瓦白墙的屋舍,屋顶茅草有些凌乱,墙角生着厚厚青苔。院里一棵老梅树倒是生得奇崛,枝干如铁,可惜不是花期,只有满树墨绿的叶子。

    此地名为“听涛小筑”,名字风雅,实则偏僻清冷到了极点,平日里除了偶尔有执役弟子来送些最基本的米粮用度,鬼影都难见一个。正是那位在演武坪“缺席”的李逍遥,在蜀山剑派名义上的居所。

    此刻,小筑那扇吱呀作响的竹扉半掩着。

    院内,老梅树下,一张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石桌旁,躺着一个人。一袭蜀山弟子标准的月白劲装,穿在他身上却有些松垮,襟口随意扯开些,露出里面淡青色的中衣。他一只手臂屈着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拎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葫芦口斜斜向下,一线清亮的酒液划着弧线落入他张开的嘴里。有些酒液没对准,顺着他线条明朗的下颌滑落,滚过微微凸起的喉结,没入衣领。

    晨光穿过梅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覆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沾了酒水,显出润泽的绯色。单看这副皮相,倒是有几分俊俏,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散不去的惫懒,还有周身萦绕的、与这修仙圣地格格不入的闲适酒气,将这俊俏硬生生折成了玩世不恭。

    正是李逍遥。

    脚边,滚着几个空了的酒壶,式样不一,有新有旧,空气里除了草木气息,更多是醇厚又凌冽的酒香。石桌另一头,扔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青黑色,毫无纹饰,甚至有些地方漆皮都磨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剑柄上缠的防滑细麻绳也脏兮兮的,浸了油汗似的。

    “呼……”

    一葫芦酒尽,李逍遥满足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意的长气,手臂一甩,空酒葫芦“哐当”一声,加入脚边同伴的行列。他依旧没睁眼,只咂了咂嘴,嘟囔道:“还是‘烧春’够劲……昨儿老刘头送的那坛‘云液’,淡出个鸟来,还好意思说是三十年陈酿……嗝……”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云海,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手腕。腕骨清晰,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带着点青苍的白。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微湿的石桌面上划拉着,指尖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随即没入石面,了无痕迹。

    “唉,这个月例钱又扣光了吧……得,下午去灵兽园看看,能不能从张胖子那儿赊点‘五谷精’喂鸡,顺便逗逗他那只会学舌的绿毛鹦哥……”他自言自语,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后山崖边那窝云顶鹤的蛋,是不是快孵了?可别又被那偷嘴的赤尾狐摸了去……得去瞅瞅……”

    他声音渐低,似乎又要沉入黑甜乡。山风拂过,老梅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云海翻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亘古如常。

    突然,他划动的手指停住了。眼睛依旧闭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不悦,倒像是被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打扰了清静,有些微的不耐。

    几乎同时,极遥远处,似乎是从主峰“天枢”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极其轻微,仿佛瓷器相击,又仿佛冰层乍裂的“叮”声。这声音混在浩荡的山风、奔雷般的水声、慵懒的鸟鸣里,微不可闻。但李逍遥枕在脑下的手臂,肌肉似乎有瞬间的绷紧。

    他闭着眼,歪了歪头,侧耳“听”了那么一刹那。脸上那点不耐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百无聊赖的漠然。他咂咂嘴,收回在石桌上划拉的手,挠了挠自己散乱束在脑后的头发,咕哝道:“大早上的,也不消停……练剑就练剑,拆房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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