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辣的是姜,烫的是人
上敲了一下。
苏慧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皱着眉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哝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小小的吞咽声。展旭看着她的喉哝,忽然觉得自己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那个东西是辣的。但不是姜的那种辣——是从嗓子眼深处冒上来的,一路从嗓子钻到鼻腔,酸酸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嗓子里按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把那股东西咽回去。
“你怎么知道姜汤能治感冒?”苏慧喝了大半桶,抬起头来问他。
“我奶教的。”
“你奶是医生?”
“不是。她什么都不是。”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她就是我奶。”
苏慧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保温桶底朝天举给他看。展旭接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是半包红糖。他怕姜汤太辣,专门跑去超市买的。刚才忘了拿出来。
“你刚才忘了放糖吧。”苏慧看着那包红糖,笑了。
展旭低头看了看红糖,又看了看空了的保温桶。
“那你再喝一桶。”
“你有病吧。谁喝两桶姜汤。”
“刚才那桶不算。重新来。”
苏慧笑出声,推了他一把。声控灯亮了,光照在他的脸上。苏慧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痞笑,是一种很认真的、还没收回去的怔忪。好像这一桶姜汤对他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姜汤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表情。很多年以后,她也会在没有人的时候给自己熬姜汤。水开了放姜片,煮到发黄,倒进碗里,双手捧着碗坐在沙发上,盯着碗里的热气发呆。然后她会想起六岁那年的冬天,在抚顺前甸一间冷得结冰的平房里,有个老人把姜捣碎熬成汤,一勺一勺喂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那个孩子烧迷糊了,抓着她的手喊“妈”。她没应声,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
那个孩子后来学会了不生病。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硬扛,用被子裹紧所有难受和疼痛。
他以为这样就不用再喝姜汤了。
但很多年后,他又给别人熬了一桶姜汤。然后把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好像那个老人从来没离开过,只是通过他的嘴,又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次。
不辣治不了病。
那天晚上展旭回到宿舍,躺在上铺盯着上铺的天花板。宿舍里大刘他们几个在打牌,吵吵嚷嚷地。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
“嗯。咋了?”
“没咋。你膝盖最近咋样。”
“老样子。天冷就那样。”
“嗯。”
沉默了一会儿。大刘在后面喊“旭哥炸不炸”,他捂住话筒回头说了一声“别吵”。
“奶。”
“嗯。”
“姜汤咋熬的来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了之后又有点后悔。但电话那头奶奶已经开始说了,还是那个平铺直叙的语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姜要拍碎,不能切,拍碎的汁水足。水开了放姜,煮到变黄。红糖最后放。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
“咋了?感冒了?”
“没。”
“真没?”
“骗你是小狗。”
他说完这四个字,把电话挂了。然后把手机关了,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
大刘在下面喊他,说这把要输了快下来。他说不打了。大刘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大刘说是不是又跟苏慧吵架了。他说没有。大刘说那你咋了。他说困了。大刘没再问了。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奶奶的那句话——“姜要拍碎,不能切。”他想起那天晚上,奶奶蹲在灶台边用刀背砸姜的动作。手抖着,但每一下都砸得很准。姜汁溅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擦。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住的那间平房,灶台上熬着姜汤,满屋子都是呛鼻子的姜味。奶奶靠在火墙上,花白头发乱着,眼睛闭着,嘴唇冻得发紫。他走过去,想把棉袄盖在她身上。但他发现自己只有六岁,棉袄太小了,盖不住她的肩膀。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件不够大的棉袄。
然后他醒了。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他在任何地方闻到姜味,都会停顿一秒。不是在想奶奶。是嗓子自动开始发辣。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就像那个门缝底下的光线,就像那个肩膀的轮廓——他的大脑可能忘了,但他的身体一件一件都记得。
很多年以后,他去了大西北。
在敦煌那家青旅的厨房里,有个广东来的背包客在煮姜茶。姜片切得整整齐齐,被热水一泡,味道飘满整个厨房。他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脚自己停了。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脚停了。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站在那个背包客旁边,看着那锅姜茶。
“能不能给我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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