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辣的是姜,烫的是人


。她不催促,不着急,只是举着。姜汤凉了,她又舀一勺热的。又凉了,又舀一勺。直到展旭终于把那一勺咽下去了。

    一勺一勺。

    那碗姜汤喂了很久。久到灶坑里的火又灭了,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奶奶把一整缸子姜汤喂完,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用自己的棉袄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她没回自己的被窝——她就那么靠在火墙上,身上裹着棉袄,眼睛睁着,听他的呼吸。

    火墙的余温从早就不热了变成了凉的。她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坐了一会儿,又把棉裤也脱下来盖上。然后她就穿着秋衣秋裤,在那个零下二十几度的屋子里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展旭的烧退了一点。他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看见奶奶靠在火墙边上,花白的头发乱着,嘴唇冻得发紫,眼袋肿得像是被人打过。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声。然后他又睡着了。

    三天。奶奶守了他三天。

    那三天里,父亲还是照常去矿上干活。早出晚归,走的时候在灶台上放一碗粥,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跺跺鞋上的煤灰。他进来过一次里屋,站在炕边看了展旭一眼,然后站了一会儿,出去了。什么都没说。奶奶也没跟他说什么。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话本来就少,展旭生病那三天,几乎一句话都没有。

    展旭在被窝里躺了三天,喝了好几碗姜汤。喝到后面他的舌头都麻了,吃什么都是姜味儿。但他不顶了,喂就喝。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发现每喝完一勺,奶奶就会用手贴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嘴角往下松一点。那个松的动作很小很小——不是笑,是肩膀稍微往下塌一点,是眉毛之间的皱纹从深变成浅。展旭想让她多松几下。

    三天之后烧退了。展旭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了,嘴唇上还留着干裂的口子。奶奶瘦了两圈,走路的时候膝盖比以前响得更厉害了,蹲下去要扶着灶台才能站起来。

    从那以后,展旭学会了一件事。

    他开始学会不生病。

    身体稍微不对劲——嗓子发干、后脑勺发沉、骨头缝里有一点酸——他就灌热水。不是喝。是灌。接了热水,吹都不吹,一口一口往下咽,烫得舌头麻了也继续咽。然后上炕,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闭上眼,硬睡。有时候睡一觉起来感觉好一点,有时候半夜被自己捂出一身汗,白天起来被褥都是湿的。但他就是不吃药,也不跟奶奶说。

    不是不爱惜自己。

    是怕奶奶再守着他三天不合眼。

    那三天里奶奶穿着秋衣靠在火墙上的画面,他记住了。记住的画面不是完整的——他那时候烧迷糊了,记忆是碎的。他记住了火墙上那块被奶奶的后背暖温了的墙面,记住了地上那个搪瓷缸子里的姜皮,记住了奶奶那只翻过来握住他的手。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姜汤的味道。

    那股味道——辛辣的、呛鼻子的、带着一点土腥味的热气,从灶台上冒起来,穿过外间和里间之间的门框,钻进他的鼻子里。那个味道就是“病”的味道。也成了“守护”的味道。

    后来他长大了。在美发学校的时候,有次感冒了,他自己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感冒通,吃完之后继续给别人洗头。王婷发现了,说你吃药管什么用,得喝姜汤。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三个字:

    “不喝姜。”

    “为什么?姜汤发汗。”

    “不喜欢。”

    王婷觉得这人真是怪。什么都吃,什么苦都能咽,唯独对一碗姜汤记仇似的。她不知道那碗姜汤的故事。展旭从来没跟人提过。大刘知道一点点——就是小时候展旭发烧,奶奶用姜汤把他灌好了。但大刘也不知道展旭为什么后来再也不碰姜。

    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他遇见苏慧。

    二零一三年冬天,苏慧感冒了。那会儿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一年了。苏慧在卫校上课,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窗缝漏风,吹了一下午,放学的时候就开始流鼻涕。晚上展旭从店里下班倒三趟公交去看她,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苏慧穿着棉拖鞋下来,鼻头红红的,声音瓮瓮的。

    展旭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苏慧站在楼道里愣了半天。心想这人怎么看我一眼就走了?

    一个小时后展旭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是从他们店附近那家饺子馆借的。保温桶打开,热气冒出来。

    姜汤。

    褐黄色的,跟他小时候喝的那一碗一模一样的颜色。

    苏慧接过去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好辣。”

    展旭站在她面前,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苏慧宿舍楼下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里暗下去。他的表情在暗处看不清。

    “不辣治不了病。”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他发明的。是复读。奶奶当年的话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快得他根本没来得及拦。他说完之后原地站了片刻,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在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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