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多少东西进去——石头、垃圾、污水、眼泪——它都能消化,都能变成它的一部分,都能在第二天早上退潮的时候还你一个干净的、平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沙滩。

    海不难。海从来不难。海只是在那里。像他一样,一直在那里。

    海滩上人不算多,稀稀落落的,三三两两。有人在放烟花,不是过年那种大型的烟花,而是那种拿在手里的、细细的、会喷出金色火花的小烟花。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她的爸爸蹲在旁边帮她点火。烟花喷出来的时候,小女孩“哇”了一声,声音在海风中飘散。

    邱莹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软软的,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她踩上去的时候,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种触感像踩在面粉里。

    “水凉不凉?”李浚荣站在她身后。

    “凉。”她的脚踝被海水没过,凉意从脚底传到头顶。

    “那你还下水?”

    “凉的舒服。”

    她往海里走了几步,海水没过了小腿肚。海军蓝的连衣裙被风吹起来,裙摆飘在水面上,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她转过身,看着站在沙滩上的李浚荣——白衬衫,深灰色短裤,赤脚,手里拎着她的帆布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正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小心别摔着”的担心,也不是“我女朋友真好看”的欣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片他找了很久的海。

    “李浚荣!你也下来!”她朝他招手。

    “水凉。”

    “你不是不怕冷吗?”

    “海水不一样。海水是咸的,冷起来更冷。”

    “你下来嘛!”她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被浪花的声音吞掉了一半。

    李浚荣把她的帆布鞋放在沙滩上。踩进水里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的,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她看到了。“凉?”她问。“凉。”“我说了凉。”“你说的是凉的舒服。”“凉的也舒服。”他走到她身边,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肚。两个人的脚踩在同一个海床上,沙子从脚底被海水冲走,流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李浚荣。你听过卡农吗?”

    “听过。”

    “不是那种流行歌的卡农。是巴赫的卡农。不是帕赫贝尔的,帕赫贝尔的卡农太甜了,像糖水。巴赫的卡农是苦的,像黑巧克力。”

    “你想弹给我听?”

    “这里没有钢琴。”

    “你可以唱。”

    邱莹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唱——她不会唱歌。她是弹钢琴的,手指会唱歌,但嘴巴不会。她在海边、在他面前、在七月的海风中。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合上了。

    “我唱不出来。”她说。

    “为什么?”

    “因为巴赫的卡农不是用嘴唱的,是用手指唱的。”

    “那你可以弹给我听。回去之后。”

    “好。”她点了点头。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退下去,再涌上来。每一次浪来的时候,沙子都会从脚底被冲走一点,她的脚掌在沙子里陷得更深了一点,像一棵正在被风吹得往土里扎根的小树。

    “李浚荣。”

    “嗯。”

    “你司法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过吗?”

    “能。”

    “你这么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过了就能毕业。毕业了就能工作。工作了就能赚钱。赚钱了就能——”

    他停住了,海浪声填补了他话尾的空白。

    “就能什么?”邱莹莹看着他。

    他的脸被最后一抹余晖照得很亮,那种光是橘红色的,从海平面的方向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落在海面上,被海浪打碎成无数块碎片,随波逐流。

    “就能养你。”他说。

    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邱莹莹听到了。完整地、清晰地、一个字不漏地听到了。不是因为他的声音大,而是因为她的耳朵只捕捉他的频率。不管风多大,浪多高,距离多远,只要他开口,她就能听到。

    “谁要你养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

    “我又不是不会赚钱。我以后要当钢琴家,开演奏会,出唱片,赚很多钱。”

    “那你养我。”

    “我为什么要养你?”

    “因为我想被你养。”

    邱莹莹张了张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咚咚咚咚,比海浪还快。她的脸红着,不是因为夕阳,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你”,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直接被归类为“情话”的词。但每一句都让她觉得——“我被他放进了他的未来里”。他想的不是“我现在要跟她在一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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