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盛夏


待着什么都不做都会出汗,练琴更是像在蒸桑拿。邱莹莹每天练六个小时,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到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身上一股酸臭味。

    琴房大楼的保安大叔看她每天练到关门,送了她一台旧风扇。风很大,噪音也大,呼呼呼的,像一架小型飞机在琴房里盘旋。邱莹莹戴着耳机练琴,一边听着自己的琴声被风扇的噪音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一边努力保持专注。

    李浚荣不许她练太久。“六个小时太长了,你的手会受伤的。”

    “不会。我注意了,每练一小时休息十分钟。”

    “休息十分钟不够。”

    “那休息多久?”

    “休息一辈子。”

    “李浚荣,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手是你的,不是我的。但你的手受伤了,心疼的是我。所以你的手也是我的。”他弯下腰,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指尖——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茧,硬硬的,像一个个被压扁的橡皮球。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茧,按不动。“你的茧比以前厚了。”他说。“嗯,练多了。”“练太多了。”“比赛要到了,不能不练。”“练到手指受伤,还怎么比赛?”“不会受伤的。”“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会注意。”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但我说不过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的掌心里。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

    邱莹莹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嚼了七下,咽下去。“李浚荣,你的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颗糖?”

    “很多。”

    “为什么放这么多?”

    “因为你随时可能需要。”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李浚荣约邱莹莹去操场散步。操场在学校的东北角,四百米的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草皮是假的,深绿色的,摸着有点扎手。晚上九点多,操场上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把跑道照得模模糊糊的。看台上有人坐着,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

    邱莹莹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趿拉着洞洞鞋。她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的味道。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风吹过来,带着操场特有的味道——假草被太阳晒了一天后释放出的橡胶味。这种味道不难闻,也不香,但闻久了会让人想起夏天、想起青春、想起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李浚荣,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初稿写完了。”

    “这么快?你不是说要写一个暑假吗?现在才七月。”

    “效率高了一点点。”

    “为什么效率高?”

    “因为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琴房练琴的时候,我就在走廊上看书写论文。你在里面弹琴,我在外面看书。”

    “走廊?走廊那么热,你怎么不进来?”

    “进来会打扰你。”

    “你不会打扰我。”

    “我会。你在弹琴的时候,我看着你的手指,就会忘记看书。”

    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不够亮,路灯又太远,他的脸看不太清。但轮廓在,侧脸的、下颌的、鼻梁的、眼镜的。这些轮廓叠加在一起,一个人形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每一个线条都恰到好处。

    “李浚荣,你在走廊上看了多少次书?”

    “每天都看。”

    “看了一个暑假?”

    “嗯。从放暑假到现在,你练了几天,我就看了几天。”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些被忽视的日常——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厚厚的资料。风扇在琴房里,他吹不到,走廊上没有风,热得像蒸笼。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白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一边擦汗一边看书,看完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琴声。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被走廊的空间吸收了一部分,变得模糊而遥远。那是她弹的曲子,弹得好或不好,他都觉得好听。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哑了。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走廊上。”

    “你以为我不在吗?”

    “我以为你在宿舍,在家,在图书馆。”

    “我在。一直在。你练琴的时候我都在。只是你不知道。”

    邱莹莹站在操场的跑道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被泪水黏住了,她也没有去拨。她看着他,看着那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人,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感情在翻涌。

    “李浚荣,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不是。”

    “那你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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